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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世界的反抗者加缪之七 反抗纳粹主义是人的道德责任

音频 12:00
法国思想家、文学家加缪
法国思想家、文学家加缪 DR

『提要』 认识到世界之荒谬的加缪,选择了面对荒谬的反抗姿态。这个姿态的背后是责任伦理和道德主义。他相信道德评价的相对性,对荒谬的人类处境抱着极大的同情与宽容。但又坚持道德本身的绝对性。他对践踏一切人类道德的纳粹主义,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在他心目中,纳粹就是一场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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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大多数批评家都认为加缪在写《反抗者》之前,就已经用小说《鼠疫》批判了纳粹。

答:是这样的。加缪自己就说,“我希望人们在几种意义上阅读《鼠疫》,但是最明显的意义,是欧洲对纳粹主义的抵抗。证据就是,敌人虽未指明,但是在欧洲所有的国家中,人人都认出了它”。书中的两个重要人物,里厄医生和塔鲁,在奥兰城爆发的这场鼠疫大灾难中,顽强抵抗,塔鲁甚至献出了生命。加缪通过他们的行为和思考,提醒世人,“大地上还有灾难和受害者,一定要尽全力拒绝,不要跟灾难同流合污”。在鼠疫横行的奥兰城中,欧洲人能感觉到纳粹冲锋队的横行,而在我们自己亲身经历的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的狂潮同纳粹的鼠疫可以一比。

问:你提到纳粹主义,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概念,但是对它的具体含义,听友们恐怕不太熟悉。

答:那我在分析加缪对纳粹的批判之前,先来讲一讲什么是纳粹主义。纳粹这个名字,就是国家社会主义党这个名称的德文缩写。我们也给它总结个八大特征,这样便于记忆:第一,它高举的旗帜,一定是民族主义。nation这个词本来就有民族的含义,所以有人就把纳粹党直接翻译成“民族社会主义党”( national socialisme party) 。民族主义是纳粹主义的首要原则。它靠煽起民族主义情感,来凝聚国家民心,以推行它的内外政策。第二,它一定要树立外部敌人,好让民族主义者有个明确的目标去攻击,同时也要设立国内的敌人,让民众有个可以就近发泄暴力的对象。在纳粹德国,这些对象就是犹太人,吉普赛人和主张国际和解的政治人物。其罪名一定是“某奸”“卖国贼” 等等。第三,它一定有一个最高元首,是全知全能的,能提出建设强大国家的新思想。这个元首拥有绝对权力,不容任何人妄议,对他的思想,全党全民都要学习和服从。第四,纳粹主义必须全力掌控社会舆论和宣传,掌控信息的传播与交流,它的最重要的核心部门,是宣传部。戈培尔在纳粹党内的地位,远远超过军官团的元帅们。隆美尔、古德里安、施坦因这些战将和他相比,只是替希特勒卖命的一介武夫。而戈培尔才是希特勒的灵魂。这个部门的最高准则,正是奥维尔《一九八四年》中那个真理部信奉的口号“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也就能控制过去”。它使用的基本方法就是“谎言重复千遍,就成了真理”。第五,它必须运用一切教育手段,对全社会尤其是青少年,进行持续不断的洗脑。希特勒坦言:“今天,你的孩子已经属于我们了,你是什么?你将消失,但你的后代已经屹立在新阵营中。不久他们就什么别的都不知道了”。他深谙从娃娃抓起的秘诀。第六,纳粹体制下,是绝不可能有法制的。法律系统就是为纳粹服务的机器。推动这部机器运转的,是秘密警察,盖世太保,海德里希是纳粹德国的最高法官。第七,与纳粹主义最亲近的血缘意识形态,是布尔什维克主义。希特勒仇恨俄国是出于种族,而非意识形态。希特勒在1941年2月的一次演讲中说:“国家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根本上是相同的东西”。所以纳粹主义最痛恨的是自由主义和民主政治。第八,它必定以民族伟大复兴为口号,进行军事冒险。希特勒认为,凡尔赛条约是强加给德意志的不平等条约,德意志民族要复兴,必须依靠重整军备来推翻这个条约。

问:你的总结让我们重新回顾纳粹主义的本性。纳粹主义兴起距今已快百年了,人们似乎已渐渐忘记了它曾给世界人民带来的浩劫。

答:知道纳粹主义的本性,才能明白加缪为什么在《反抗者》一书中,极为认真地批判它。加缪指出:“马克思空想性的预言,同黑格尔与尼采的强有力的预见,摧毁了上帝之城。而终于使理性的或非理性的国家政权诞生。但这两种政权都是诉诸恐怖的”。因为在一次世界大战中失败,经济崩溃,魏玛共和国无力对付纳粹主义的兴起,社会上道德虚无主义泛滥,使民族复兴成为蛊惑人心的手段。失败感充斥的德国,需要激情来刺激民族活力。而正是屈辱和仇恨,能造就最强烈的激情。加缪总结说,“1933年的德国,同意接受一小撮人的卑劣的价值,把它强加给文明的德国,缺少了歌德的道德观念,就会去选择土匪的道德”。这个总结相当精彩,加缪随后就提出了个人在纳粹杀人机器中的责任问题。他举达豪集中营中一个行刑者的辩词为例。这个行刑者哭泣着说,“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是元首和副元首指挥这一切。可他们走了”。这个证据和阿伦特在耶路撒冷审判中提出的证据是一样的。所以说,加缪比阿伦特更早提出了“平庸之恶”的问题。因为,加缪指出,一个人他具有依照内心信奉的原则做选择的可能。这种选择决定他所取价值的善恶。加缪揭示出纳粹运行系统中,那种仿佛是自发的动能,“敌人是异端分子,必须用说教和宣传,使他们改变信仰。或者由盖世太保消灭他们。他如果属于党,他就只能是效忠元首的工具,他不再是人,而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他若是元首的敌人,他便是这部机器要消耗掉的材料”。但是纳粹所制造的恐怖,还会有更深的心理学上的恶果,因为“恐怖所追求的,不仅是消灭人,而且要消灭人的各种能力,思考、友爱和对超绝之爱的召唤”。日复一日的宣传、洗脑,渐渐造成民众的堕落,使人成为犬儒主义者,虚无主义者,逆来顺受,而迫害者自身也不会感觉清白。于是他们会强迫“受害者本人也犯罪”。加缪说,在这样一个“只有石头是无罪的”的世界上,剩下的只能是国家利益的绝对化。他引墨索里尼的话来证明他的推论:“没有任何东西在国家之外,在国家之上,与国家对立,一切属于国家,一切为了国家”。

问:我看这个国家是空的,它其实就是纳粹和法西斯的领袖本人。

答:对,加缪正是这样分析的。他指出纳粹政权的迅速军国化,使社会生活也变得像军队一样划一,所谓一个民族,一个领袖,实际上意味着一个主人和千百万奴隶。本来政治生活中需要中间阶层,它是社会自由的保证,而现在这个中间阶层不存在了,加缪形象地形容它“让位给一位穿军靴的耶和华,它统治着沉默的或高呼口号的民众”。而且由于“领袖与民众之间,没有对话机制,而只有一个工具,它也是作为领袖压迫意志的工具的政党”。这就必然产生“元首原则”。面对这样一个体制,反抗的力量在哪里呢?加缪认为,真正的人,他有一个天职,就是对纳粹那样的政权,必须加以反抗。这个反抗是生命运动自身的要求。他说,“人们若否定反抗,就是放弃了生活”。他的这个思路,其实就是西西弗神话的现实意义。加缪承认恶,分析恶,甚至认识到世界本身就是荒谬的。但是他却坚定地相信人性和爱的强大繁殖力。他断言:“当革命以强权与历史的名义,变成杀人的疯狂机器之时,一种新的反抗原则,则以节制与生命的名义,成为神圣的行动”。加缪最有力的号召,是以爱,而不是以仇恨来反抗。这种近似于耶稣基督的号召,反映的是他对人性深层的积极意义的尊重,对每一个具体个体的尊重。因为他真正是看清了二十世纪的种种所谓革命,只不过是以获取权力为目的的残酷的戏剧。这种革命所面对的人,是抽象的,是革命的材料。这就是斯大林所说的,共产党人是革命的齿轮和螺丝钉。而加缪的反抗者却是那种充满爱心,把他人自由看作是自己的自由的人。他们是反抗者,而不是革命者,因为反抗是人的自由的表现。好,今天我们暂时结束了对加缪的介绍,他的思想还有很多值得深入研究和领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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