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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千百餘次“不響”正是《繁花》的批判方式

音頻 15:36

2014年巴黎書展的嘉賓城市是中國上海,而說到近年來的上海文學,毫無疑問最引人注目、最有代表性的是作家金宇澄的長篇小說《繁花》,這部作品把上海方言和書面白話融合在一起,被稱為有關上海“最有質感、最極致”的長篇,榮獲2013魯迅文化獎年度小說大獎。在書展現場,我們採訪了作者金宇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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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開篇選讀:

“這天下午,滬生經過靜安寺菜場,聽見有人招呼,滬生一看,是陶陶,前女朋友梅瑞的鄰居。滬生說,陶陶賣大閘蟹了。陶陶說,長遠不見,進來吃杯茶。滬生說,我有事體。陶陶說,進來嘛,進來看風景。滬生勉強走進攤位。陶陶的老婆芳妹,低鬟一笑說,滬生坐,我出去一趟。兩個人坐進躺椅,看芳妹的背影,婷婷離開。滬生說,身材越來越好了。陶陶不響。滬生說,老婆是人家好,一點不錯。陶陶說,我是煩。滬生說,風涼話少講。陶陶說,一到夜裡,芳妹就煩。滬生說,啥。陶陶說,天天要學習,一天不學問題多,兩天不學走下坡,我的身體,一直是走下坡,真吃不消。滬生說,我手裡一樁案子,是老公每夜學習社論,老婆吃不消。陶陶說,女人真不一樣,有種女人,冷清到可以看夜報,結絨線,過兩分鐘就講,好了吧,快點呀。滬生說,這也太嚇人了,少有少見……”


法廣:金先生您好!在書展現場我們看到已經有法國出版社對您的作品《繁花》表示了極大興趣,想把這部小說翻譯成法文。 但是我們也都知道,您這部作品是用上海方言和普通白話融合的產物,有很強的地方性和個人特色,您覺得這樣的作品能翻譯成外語、被外國讀者所接受嗎?

金宇澄:我認為沒有問題。文學作品經過翻譯之後,語言上的味道肯定會被去掉。因為經過轉換,語言上會有損失,但是最主要的一種地方特色、一種韻味、一種細節、一種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以及小說的故事內容,是不會通過翻譯而消失的。

如果一部作品只有語言的話,那麼經過翻譯,它可能就留不下任何東西了。但是我們所看到的意大利文學、西班牙文學、英國文學等等,經過翻譯之後,肯定還是內容佔主要位置。所以,如果說《繁花》在內容上有價值的話,(翻譯)就沒有問題。

當然,法國這邊的出版社也有自己的意見,他們只不過是覺得《繁花》的篇幅過長,因為這樣大部頭的作品譯成法語之後會更厚,所以在這個問題上,目前還需要進一步商量。

法廣:《繁花》這部作品推出後,得到了文學界、評論界的高度讚譽,大家普遍認為您的作品開創了一種新的語言風格、新的表達方式。但您個人認為這種表達方式能夠被其他人效仿嗎?除了滬語之外,用蘇白、粵語能否達到類似的創作效果?

金宇澄:表面上看,這部作品是南方語系的一個產物。也有批評家說,只不過他金宇澄第一個把上海話這種方式搶先用了。但是問題在哪裡呢?大批移民來到上海以後,上海話出現式微、被邊緣化的趨向。那麼多外來的、接受了普通話教育的知識分子、成功人士近一千萬人進入上海。在這種背景下,他們當然要求你說普通話。這種現象引起了我的思考。

《繁花》的這種語言方式實際上經過了二十遍的修改。為什麼?它沒有完全遵循文學界前輩所努力的方向。我的方式和《海上花列傳》不同,後者直接取材於蘇州話,拿過來就寫,不考慮別人會不會看。而我筆下的上海話是經過改良的,把外人不容易懂的這些字詞去掉。所以說,《繁花》的語言系統不是一個現成的軟件  你安裝上去照着它就寫  它經過了反覆的拿捏、反覆的誦讀。讀一遍上海話,讀一遍普通話,這樣才寫出來的。

而且,作為一個作者和文學編輯,我也曾勸告周圍的作者:試試看用你們的母語(方言)寫東西試試看,寫二十萬字試試看。為什麼?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你就體會到母語給你的力量。

法廣:面對您的寫作方式,喜歡的人可能會覺得是針對中央文化霸權的一種挑戰,不喜歡的人可能會覺得是孤芳自賞懷舊心態的流露……

金宇澄:我倒並不覺得有這兩種趨向。所謂藝術首先就要體現個性。作為文學編輯,我十幾年來早就發現,我們對於語言和文字的追求現在非常淡漠。我們就是在講一個故事,把故事講全就好,甚至帶着一種預備好影視改編的方式來寫東西。

而文字本質是一種藝術,就像畫牡丹花,如果我畫得和你一模一樣,是藝術家的悲哀。像《繁花》這樣的語言,並不是一種標新立異,只不過是體現了個人的特徵,把這本書和其他書區分開,讓讀者知道原來還有這種寫法。

至於不喜歡看,我覺得接受了長期的普通話閱讀、翻譯文本閱讀的讀者們,可能會覺得不習慣,但實際上,就像梁文道所說的,這是缺乏耐心的結果。如果你能靜下心來讀上十頁,可能就會覺得非常特別。

法廣:您作為資深文學編輯,怎麼看待今天中國純文學發展的現狀?似乎它一方面受到影視等多媒體形式的擠壓,另一方面又受到網絡文學的衝擊?

金宇澄:我對中國文學目前的發展充滿信心,一代代人就是這麼過來,這麼往前走的,只不過是具體環境發生了變化。

不過我希望,所謂專業寫作的圈子要更好地吸收網絡寫作年輕人的加入。希望有朝一日,專業寫作圈和網絡寫作圈,不像現在這麼界限分明,能夠融合起來,把文學一直往前推進。

包括我這部《繁花》,最早也是在網絡上開始寫初稿。這種寫作方式,和以往在書齋中的寫作實際上是完全不同的。有人評價說,它恢復了民國時代連載小說的傳統,因為我當時就是每天晚上寫好一部分,第二天貼到網上去。

法廣:您是地道的上海人,但年輕時在東北下鄉插隊度過七八年時光,這段經歷對您的寫作有什麼樣的影響?您曾經提到這段經歷讓您從一個“外部視角”來觀察上海,但具體而言,相比其他上海本地作家,這種外部視角體現在哪裡?

金宇澄:第一是情感上的問題。我年輕時離開上海很多年,所以特別想念這個地方。第二,上海這個地方,就像費里尼的一部作品叫《羅馬》,他說羅馬這個城市及其市民,一直被人所詬病,意大利人都不喜歡羅馬人。他說羅馬就像一個有很多孩子的母親,她根本不管這些小孩,任由這些孩子們進出。我覺得羅馬的這個形象也適用於上海。

比如我在東北的時候,也聽到很多對於上海的意見。包括後來像春晚這樣的主流媒體形式,其實並不了解上海這個地方。這種隔閡部分來自於語言,部分來自於我們長期的戶口封閉制度  改革開放前大部分城市的人口都是封閉不動的,他們對你產生更大的誤解,但是又沒有一種手段可以讓你了解這個城市裡的人,知道他們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所以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打通這樣的隔閡,消除這種不了解狀態,讓讀者了解這個城市裡的市民階層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其實說到底,市民階層都是差不多的。但問題有趣的一點是,我發現往往是(外地)知識分子在批判上海的小市民。實際上我認為,應該是把其他某地的小市民和上海小市民做對比,把某地的知識分子和上海知識分子做對比,這樣的觀察才更準確。

法廣:我們注意到您的作品中,“性”佔據一個很耐人尋味的位置。小說一開篇就用很隱晦的方式寫到了性,文中也閃現着各種曖昧和偷情。有人說,這是一部小男生寫不出來、只有老男人才能寫出來的作品。您又是怎樣看待自己作品中的“性”?

金宇澄:“性”的確佔據非常重要的位置。《繁花》讓大家關注性的關係,因為可以說,這層關係是影響人生的最最重要的因素。今天大家都熟知的某某高官一出問題,多半都出在這上面,即便是普通的市民階層中也不例外。如果我們能揭開這層偽善,能勇敢地說出來,就佔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此外,《繁花》當中基本上沒有正常的夫妻關係。為什麼?因為對正常夫妻的描寫已經很多了,出現了很多總結性的發言,比如“七年之癢”等等常規經驗。《繁花》揭示的是城市裡的某一個角落,光沒有照亮它,我只不過把它展示給大家看。有人抱怨說作品人物一開口就說這些,這就是普通的民情嘛,就像今天很多人一上酒桌就講黃段子一樣。

法廣:您在書展演講中用來一個比喻,把上海比作一座金字塔,頂端始終是光明的,但主體隱藏在黑暗當中。對於這種“黑暗”,不同的作家會採取不同的策略,有人直接控訴批判,但您用了一種不徐不疾的方式來講述苦難。在您看來,作家的社會批判角色放在什麼位置上比較恰當?

金宇澄:“批判”是非常重要的,但批判有各種方式。《繁花》的批判是什麼?就是其中出現一千幾百次的“不響”二字,用北方話說,就是不言語,不吭氣,用書面語講,就是“無語”了。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自己觀察發現,我們中國人的很多問題,到最後就沒法說了,就結束了。不是慷慨激昂所能解決的。

我在書中反覆地把“不響”展現出來,實際上也是對我們中國人的一種批判。很多人到最後就不吭氣了,無話可說,這不是一種態度?當然也是。

至於我剛才提到的“上海是個金字塔”,它可以有多重理解。實際上我所提到的“黑暗”,指的是這個部分不大有人表現它,而光彩一直照在金字塔的頂端,比如外灘、旗袍之類。但是下層市民是怎麼生活的?沒有光照過去,所以大家看不見。我認為,這正是《繁花》自己的一種批判方式。你當然可以慷慨激昂,但你也可以“不響”,無語。

法廣:這是不是也正是上海這個城市的性格?比如北京經常會出現慷慨激昂的文人論政,但上海的作家可能會習慣用一種委婉的方式來表達?

金宇澄:正如我在《繁花》里試圖展示的,上海這個城市,經過了幾十年反反複復的淘洗、變革和動蕩,上海人會形成自己的特點,就是把“你”和“我”分得很清楚。他人的事情就是他人的,和我沒關係。

這種態度,我過去在東北插隊時就觀察到了。比如我們上海知青中有人被北京或者天津知青打了,上海人是不管的。但是如果北京或者天津知青當中有人被打,即便被打者在自己的群落當中地位非常低下,但如果其他群落的人欺負他,一幫人上來就打。這是我熟知的、兩地差異非常明顯的方式,究竟哪一種才是對的?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的態度,就是“不響”。因為有時候,即使說了也沒有用,或者一講就錯,不如不說。仔細想來,實際這也是一種態度。這麼多小說作品,也應該允許展現這樣的處世方式。

法廣:非常感謝您接受採訪,也祝您的法文版本作品早日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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