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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義的時代第二節 薩特存在主義要義之 四, 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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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自欺”是薩特從人的心理活動來探討人的存在與自由概念,是薩特存在主義哲學獨具特徵的一個概念。自欺看起來是一個心理學問題,但薩特卻從存在論的角度探討它,指出自欺心理,證明人是自由的,而且人會逃避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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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中國有句成語自欺欺人,這和薩特所說的自欺是不是一個意思?

 

答:中國的這個成語,是把自欺和欺人當作一個行為,自己欺騙自己,而這種欺騙同時也欺騙別人。但是在薩特那裡,他卻明確地把自欺和欺人定義為兩種行為,兩種存在狀態。一種是對外部世界的否定態度,也就是以說謊來否定真相。一種是對自我所知的真相採取否定的態度,這是一種對內的否定。前者是欺人,後者是自欺(la mauvaise fois)。薩特說:“自欺就是對自己說謊,而說謊是一種否定的態度”。他想表達的根本區別是“說謊的本質在於,說謊者完全了解他所掩蓋的真情,人們不會拿他們不了解的事情來說謊”。我們可以肯定,說謊者是完全清楚他在說謊,他要達到的目的,就是對一個真實世界的否定。所以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欺人是兩個意識之間的行為,一個意識以說謊來誘使另一個意識相信假象,並順從自己的目的。而自欺則是一個意識的行為, 動機和目標是同一的。所以薩特說:“自欺從表面上看有一個說謊的結構,而根本不同的是,在自欺中,我正是對我自己掩蓋真相。這裡不存在欺騙者和被欺騙者的二元性。相反,自欺包含一個意識的單一性”。薩特顯然知道自欺是一個心理行為,但是他卻要給這個心理行為一個本體論的基礎,因為他考察自欺,更多的是用現象學的方法來分析。他說:“所有的意識都是對存在的意識”。就是遵循着胡塞爾所強調的“凡意識一定是對某種東西的意識”的路數,也就是意向性理論的路數。但是談到自欺又不可能避開心理學,所以薩特花了相當篇幅分析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但是他不滿意弗洛伊德對意識的二元性的分析,不滿意潛意識與意識的分離。他以為,人是自為的存在,他具有選擇能力,所以他的意識活動,不是一種實在。聽友們要記住,薩特對人的分析,總離不開自由選擇。一切把人當成單純對象、客體的學說,他都認為是偏頗的。這一點我們在後面講到他的人道主義時,會再提出來討論。

 

問:那麼人為什麼會有自欺行為呢?

 

答:我想可以概括為兩大目的,掩蓋真相與逃避自由。因為在某些情況下,真相與自由,都是給人帶來痛苦的東西。實際上,這兩個目的是互為因果的,都源自對存在的焦慮。可以說,自欺是對焦慮的反抗。薩特說:“正是在焦慮中,人取得了自由的意識。可以說焦慮是存在意識的自由的存在方式”。在這裡我要稍微談幾句焦慮概念。我們在前面給聽友們介紹過丹麥哲學家克爾愷郭爾,他是存在主義哲學的啟發者。他把焦慮概念引入了哲學。他指出在人的精神尚處於混沌未鑿之時,人是不分善惡的。他的精神在這種狀態下是純粹的虛無,但精神的虛無不能保持永久的平和,它勢必會產生焦慮,這個焦慮就是精神非要尋找出路,衝出去做點什麼的慾望。只要人活着,這個慾望就是必然的。在現代,這種焦慮感更為強烈,我想聽友們很可能體會過極度的空虛無聊所給人帶來的焦慮,而行動就是使虛無成為實有的過程。這就是我們前面所講過的薩特所謂人是被判定自由的。薩特說:“焦慮是人面對自由時產生的焦慮”。一個抉擇,你是做還是不做,選擇此還是選擇彼,人常處於兩難的焦慮狀態。用唐人韓退之的話,叫做“跋前躓後,動輒得咎”。克爾愷郭爾甚至把焦慮當成精神文化的內涵,他說:“焦慮越深刻,文化也越深刻。只有一種貧乏的愚蠢會把它當成一種錯亂。當自由穿越其歷史的不完美形式,在最深刻的意義上實現自身時,焦慮和憂鬱都具有相同的意義”。所以他斷定:“野獸沒有焦慮”。人為什麼焦慮?因為他感到自己的責任,而責任只能來自自身的選擇,選擇意味着承擔。對承擔的焦慮正是自欺的來源。因為承擔是把自身置於自由之中,而自由意味着你必須為後果負責。這不僅僅是做一件事兒,在更多的情況下,它意味着良心上的道德評判。納粹集中營的看守知道他的行為是惡,但他不能承認,良心會折磨他,人類的普遍道德準則會指出,他是從惡之人。所以他們會找出各種借口來說服自己,使事實成為非事實,也就是使罪行不是其所是,而是其所不是。他們常常以服從命令為辯解的口實,這樣一個自欺的事實就成立了。所以自欺是一種逃避,逃避什麼,逃避自由。在這個境遇中,人不是自為的存在,而成為自在的存在。因為所謂自為就是有主動性的選擇的存在,而自在是被動的、沒有自覺的存在。我們可以說自為是人的存在,自在的特徵則是對象化的事實性。但自欺就是要讓自己放棄自為的存在,而成為自在的,無需選擇,不負責任,使主體成為被動的物品。它不再有自由,泯然於芸芸眾生。一切大眾心理都是自欺的結構。

 

問:薩特本人在二次大戰中曾被俘,關過集中營。他這些反思,是不是和他的經歷有關?

 

答:這是一個很確切的事實,我們前面就已經提醒聽友們要注意到這一點。而且薩特的一生中,身邊女友不斷,他講哲學特別愛以男女情侶為例。在這方面他是個細緻的觀察者,比如《存在與虛無》這部書的“自欺的行為”這一節中,他便舉一位正受到男人追求的女子為例。這位女子初次與人約會,這位男士彬彬有禮,竭盡溫柔恭維之能事,這位女士來此赴約,當然知道男士謙恭的舉止背後隱藏着的情慾目的。她也知道,她與男士接觸,將面臨的選擇。同意他的情慾要求,還是轉身而去。但這位女士會有意識地告訴自己,她迷戀的只是這位男士的文雅和翩翩風度,她否定自己是一個能夠自由選擇的主體,因為赤裸的情慾讓她感覺受到侮辱,不快,打擊了她意識層中的高雅與浪漫。薩特描述說:“男士抓住她的手,對方的這個行動,召喚着一個直接的決定,來改變雙方的境遇。聽任他抓住自己的手,本身就表示了贊同和參與了調情。收回這隻手,就打斷她此刻所享受的魅力和曖昧不定的和諧。要緊的是,儘力拖延決定的時刻。此時這位女士完全忽略了她的手,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隻手,因為此刻,她使自己完全成為精神性的,她只和對方在愛情的至高境界交往,她願意相信男人的恭維是超凡脫塵的。她使這場調情,是其所不是,也就是完全掩蓋起調情背後的情慾指向”。針對這個例子,薩特斷言:“此刻的她心靈和身體完全分離了,她的手被動地握在這位男士手中,她不選擇,只是像一件物品一樣任人擺布。這位女子是在自欺”。

 

問:薩特的觀察確實很細緻,在戀愛中這種場面太常見了。

 

答:薩特為什麼說,這樣的行為屬於自欺呢?因為這女士使一件行為喪失了本來的意義,她依照非本真的性質來確認它。不過,自欺也逃不掉人的自由的宿命。薩特說:“自由是選擇的自由,而不是不選擇的自由。不選擇實際是選擇了不選擇”。我們知道在人的心理中,自欺是一種心理保護機制,自欺不是惡,而面對惡自欺才是惡。奧斯威辛的看守面對焚屍爐而自欺,紅衛兵面對老師的死亡而自欺,這些才是不可饒恕的大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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