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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藝術

作家馬家輝談小說《龍頭鳳尾》創作及香港

音頻 30:51
香港作家馬家輝
香港作家馬家輝 @DR 網絡圖片

香港著名的媒體人馬家輝的第一部小說《龍頭鳳尾》被翻譯成法文出版發行 (Slatkine & Cie出版社)。這本書通過主角陸北才的一段人生軌跡刻畫出上世紀30,40年代香港底層社會裡,一群敢愛敢恨的黑幫成員與妓女等人的生動肖像,也通過主人公與英國殖民地的警察之間的一段感情交織展示出香港特殊的政治和社會氛圍。作品呈現出深刻的人性關懷。黑道,白道黃道自己的道,黑幫妓女有血有肉。人生沒有對錯,只有偶然造成的必然和命運的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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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廣:作為一個深受歡迎也很成功的散文和評論作家,寫小說可謂是個“華麗轉身”,而且可能也更能展示作者的情懷和對人生的關懷?

馬家輝:首先,有一個說法很有趣,認為小說是最安全的。小說是虛構的,非小說就是非虛構,所以寫小說的人和讀者都知道小說內容是虛構的,這對作者來說其實是最安全的。但是很多小說家,尤其是初寫者都很難避免將自己說話的口吻、經驗和想法寫進去,但畢竟還可以說這是小說,不關己事,是編出來的故事。因此,小說被認為是最安全的表達方式。對小說內的事情都可以說不負責任。所以,如果你說讀到很多馬家輝的感覺和情感的話,我可以說那是假的馬家輝,是小說和寫小說的馬家輝,是讓我可以比較安心和放心的。這就是本質。

再回頭說。我為什麼在寫作上有這樣一個轉型,開始動筆寫小說呢?其實這也沒有任何可驚訝之處。因為對於任何很認真寫作的人來講,寫小說當然是一個挑戰,。寫評論和散文都有其本身很專業的部分,有需要的技巧,但小說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文學的領域裡,很難講這是否公平,但就有一個這樣的金字塔:塔頂是詩,詩是最精鍊的語言,用最簡單和純粹的想法去表達想法,感情和意向;接下來就是小說,還有戲劇、散文。所以對於所有寫作的人來講,小說當然是一個挑戰。我身邊也有很多小說家朋友,所以寫小說一直在我的計畫中,但我是個貪務虛榮的人,一直以為寫散文和評論更加簡單,手到擒來,因此這個計畫就一直被拖下來。到了50歲後,感覺生命飛快流逝,應該對自己的心願有個交代……

法廣:想寫小說的願望自然很重要,更重要的還是要有料。

馬家輝:當然我並不是初寫者。從十幾歲就開始寫散文,也寫過一個近一千五百字的短篇。二十歲以後寫評論和散文,所以寫小說的問題就是要用另一種方式和深度去使用文字,這不僅僅是完成一個心願,同時也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我寫得很慢。寫評論一天幾千字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寫小說時,每天大概寫五六百字就感到精疲力竭  可能和我的年齡和才華不足有關。但也有不少作家都說寫小說不能急也不能快。到了一定的年紀,閱讀、思考和人生經驗都有一定的累積了,最困難的就是要安心坐下來,像公務員一樣。後來自己開始寫小說,也體會到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寫下來,需要非常刻板和有紀律才行。

對我來說,除了文字外,還有生活自律的挑戰,推掉了所有的應酬,用了兩年多三年的時間完成了《龍頭鳳尾》的寫作。也獲得了兩岸三地的一些肯定,我當然十分高興。

法廣:你在一個活動上曾經嘗試用三分鐘的時間講述這本書的挑戰,但這樣的做法或許能夠吊起讀者的好奇心,但很難講出作品的精華和靈魂。對費盡心血寫出來的一部作品,這種做法是否有點兒“自虐”的成分?

馬家輝:實際上,這不僅是對作者,對所有人都一樣。如果我讓你用三分鐘講述從三歲開始的生活,也是一個很痛苦的經歷。所以我也只能講出其中的精要。其實任何小說也都可以用三分鐘講出來的,如果我講不好,那是因為我的口才不好。我個人還是覺得三分鐘夠了。當然不能講出很多的細節,但是可以講出大概及其精神,以及主人公面臨的難以控制的生活無奈,人與人之間的錯愛,背叛與忠誠等等。我覺得如果讓我的好朋友竇文濤或梁文道來講,一定會更加精彩。

法廣:作者在寫作時是否會有手握筆下人物命運,可以隨意擺布的感覺?

馬家輝:剛開始寫小說的時候,的確是這樣的,因為全部是虛構的人物和故事,作者當然擁有上帝或神的權利。但是寫小說的過程中會有一個很奇妙的過程,當故事發展都中後半部時,作者就喪失了權力。

為什麼呢?假如以《龍頭鳳尾》中的主人公陸南才為例,他已經成型了,走了自己的路:大陸一個鄉下木工陰差陽錯來到香港,當了龍頭。他已經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精神,感覺和性格都已經逐步形成,這時候,一個認真的小說家就從一個全能的,手中握有大權的上帝變成了無力者,必須回到故事主人翁的本身,依照他的想法和性格,跟着他的命運走。碰到事情他會如何想,如何回答,是否會哭,做出何種決定等不是一個作者能夠決定的了,一定要回到主人翁本身。所以寫小說就有這樣一個過程。

記得寫《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福樓拜也有一個類似的故事,寫道這本書最後結局時,一個來找他的朋友看到他在哭,朋友問他哭的原因,他說小說里的主人翁包法利夫人死了。他的朋友就說,你本身是作者,如果你不讓她死她也可以不死的,如果這個結局讓你太傷心,不如不讓她死。但是福樓拜說,我是我,包法利夫人是包法利夫人,她不能不死。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這是她的命運,必須死。還有很多類似的小故事。

假如一個作者寫小說到了最後還覺得自己是神的話,想讓人物如何就如何,根據我很淺薄的寫作經驗告訴我,這個作品有問題,沒有血肉,主人翁沒有本身的命運,只有作者的痕跡。甚至可以很誇張的說,這是不成功的,是失敗的作品。

我是這樣看我小說的經驗的。

香港不冷血 而是高度現實主義

法廣:香港是“東方之珠”,是繁華的大都市,是金融中心,但也有一種“偏見”,認為香港紙醉金迷,也一度被認為是“文化沙漠“或“政治沙漠”,而就在這個地方,從今年六月份以來年輕人持續為了維護自由民主而持續抗爭,令世人刮目相看。作為香港人,你如何評價香港由反送中引起的逆權浪潮?

馬家輝:如果要談這個事情,就需要很多方方面面的資訊。我一直的看法和您說的前提不同。對香港是“文化沙漠”這種說法也有很多學者寫文章去進行反駁,我也比較少用“偏見”這個詞,每個人都覺得別人有偏見,自己沒有。

也許說香港是“文化沙漠”那句話是在某種情緒下講的,而且這句話也不太有具體的意思,或許沒有指明是哪個領域,對“文化”和“沙漠”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標準,也不清楚。我本人根本不同意這個前提。

我也不同意香港人只管賺錢,不關心政治這種說法。由於我是寫作的人,我比較喜歡與語言表述我的世界,所以我自己會說香港一點兒都不會冷漠,可是因為種種理由,包括這麼長時間都是殖民地,同時香港人是由一代代的移民和難民構成的,由於地緣政治的關係,也有各種人以各種理由前來香港,所以香港一直以來既不冷漠,也不冷血,而是高度現實主義,也就是說,他們也會關心,但會找到一些他們感興趣的事情才會付出,而付出的方法也會經過計算。

比如,香港從60年代就一直有關於香港前途和政治改革方向的提案,不論是學術評論還是研究都有很多,所以並不是說現在才爆發關心政治的浪潮,所以我再次強調這個問題很難談,因為我們對香港歷史,對有關香港材料的理解的起點不太一樣。

從60年代以來,香港有所謂的“左派運動”,被人稱為“反英抗暴”,或稱為“左派暴動”,裡面都提出了我們認為非常堂皇的口號和目標,要求民主、自由、反殖民地等。到70年代還有本土運動。60年代成立中文大學,讓中文合法化,還有保釣運動……一直沒有停過。”高度現實主義“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他們不會天天去喊口號,但該投票的時候就出來投票。做慈善的時候都出來捐錢。很多數據都表明,如果以人口比例而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香港人每年的慈善捐款居全球首位。所以怎麼可能說香港人只顧賺錢,只會吃喝玩樂?所以這個前提根本不成立。

如果將時間和歷史拉長來看的話,香港的運動和抗爭一直都沒有停止過。現在出現的運動也是香港社會對於一個目標的追求,我認為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法廣:港澳台三地在不同的體制下,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形成了三種不同的氣質,你如何看?

馬家輝:這個問題好大,我只能大概講一下。談到港澳台這三個地方就會碰到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每個社會的地方規模不一樣,香港700萬人,是一個人口高度集中的城市,在香港這裡居住,住久了就是城市人,生活習慣, 言談舉止和看待事情的角度,都會具有城市人的規矩,裡面當然會有陰暗的一面,包括很官僚或很冷,所以我們必須從城市的角度來看香港一般的狀態。中國大陸就不用說了,太大,各地人都不一樣,有千種面孔,所以很難將大陸來跟香港進行對比,更別說其管制制度和社會運作也不一樣。台灣也一樣。

我可以舉個有趣的例子。我經常在內地做演講,也有學生會問我香港學生和內地學生有和不同,我的回答是很難講清楚,但是有一點很明顯,平時我跟年輕人聊天時,大陸年輕人的話語中經常有些關鍵字,經常聽到他們說“當然、一定、肯定的、必須的……這些詞,就是說他們對看到的事情有很多假設,有很多理所當然,如果實際發生的情況與他的假設不符的話,他們就很焦慮,會問我該怎麼辦。就是說原來設定的必需的,一定的,必然的A的狀態,變成了B的狀態時,他們就束手無策,原因就是有很多預設的前提。

但在香港和香港人聊天時卻很少聽到這些詞,這樣的框框就很少,香港年輕人經常說的詞是 “why not?”為什麼不可以?如果看香港電影,總是可以聽到一句台詞是“怎麼樣,我犯法了嗎?” 這句很簡單的話的意思就是說:除非我犯法,除非法律規定不允許,否則就不要管我。沒有什麼是“必須的”或“一定的”。

可以說內地框框比較多,但香港百無禁忌。我只能這樣進行比較了。這當然也只是幾萬種差異其中的一種。

法廣:您因為對李敖的興趣,年輕時曾選擇到台灣讀大學,這也算是一段奇緣。當時李敖先生身上有哪些東西如此吸引你呢?
 

馬家輝:幽默感吧。他是一個非常有幽默感的人,還有就是他年輕時的勇氣和敏銳。

有意思的是,我開始迷他是17,18歲的時候,我現在也還看到內地一些年輕讀者也很比他,因為他在作品裡表現出來的無所畏懼,敢於犧牲,敢於批判的勇氣對年輕讀者特別有吸引力,我就是其中之一,在這樣的狀態下我就去了台灣。

 

非常感謝馬家輝先生接受法廣專訪。

《龍頭鳳尾》法文版
《龍頭鳳尾》法文版 @DR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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