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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班達第七節 班達為知識人所應持守的價值定義

知識分子價值的捍衛者朱利安.班達
知識分子價值的捍衛者朱利安.班達 網絡圖片

[提要]班達在批判了國家主義、秩序主義和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之後,轉而明確表述他心目中知識人所應持守的價值的特質。在他看來,一切追求現世實用目的的理論,儘管也可以名之為真理、正義、理性,但卻不是知識人所應持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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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班達批評許多知識人所持的理念,背叛了知識人的責任。那他自己的標準是什麼呢?

答:其實在我們的介紹過程中,聽友們應該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知識人的背叛》一書中,寫了一節附錄,算是亮了他的底牌。他說,“知識人所信奉的價值,主要是正義,真理,理性,它們的特質是,一,恆定的,二,利益無涉的,三,理性的”。他這是把知識人所應持守的理念的性質挑明了。所謂恆定的(statique),是說這些價值有它永恆不變的定性,不隨環境變化而變化。比如,如果我們給真理下個定義,真理是認識與實在相符合,那麼這個真理的觀念是不會變化的。用班達自己的論證就是:“真理的觀念與自身一致,它與那些本質上是可變化的個別真理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知道,班達在這裡說的恆定性是指觀念的恆定,這完全是柏拉圖理念論的翻版。所以他才反覆強調,這種恆定的價值是抽象的。他認為知識人要持守(Tenue) 那些抽象的正義,抽象的真理,抽象的理性,是因為要制止那些只在環境變化中認識真理、正義、理性的理論。他認為如果知識人不這樣做,那人類的道德就沒有一個依歸,一個準繩,就會使所有的標準隨波逐流。班達的意思是說,知識人堅守那些抽象觀念,就好比他們是這個世界之家的看門人,不守着這個家,人類就會流離失所,無家可歸。他這是明白地宣告,知識人不要理會相對真理的千變萬化,而只要堅守世界上存在着真理這個觀念就算盡職。他這個話也不是無的放矢,因為有些理論,甚至在普通人的頭腦里就存在着,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真理這個觀念。這種論證其實暗含着一個邏輯證明,即絕對真理是論述真理問題必須的前提。也就是說,如果你說“世界上不存在什麼絕對真理”,而如果我問“那你這個論斷是不是絕對真理”呢,你說“是”,那你就承認了有絕對真理,你說“不是”,那你還是承認了有絕對真理。

 

問:這個邏輯是很清楚的。

答:所以班達根本就否定人類基本價值有什麼與時俱進。他引斯賓諾莎的一句話,“每一存在的完美,只因慮及其自身的本性。一切轉型變化,皆是摧毀。完美不依時間而流變”。這就把話說清了。因為與時俱進這類玩意兒,其實是朝秦暮楚的實用主義態度。

班達強調的第二點,是知識人應堅持價值的利益無涉 (désintéressés)。首先我們得明白,班達的利益無涉,與韋伯的價值中立,不是一回事兒。韋伯的價值中立,是指在研究工作中,知識人應只注重經驗事實本身,而不以自己的價值偏好,判斷經驗事實。而班達的意思是說,正義、真理、理性,只要不帶實用目的,就是知識人應該持守的價值。他的意思是說,知識人堅守的價值,不應服務於社會中不同的利益集團,所以他捍衛的還是一種抽象觀念。他認為,人類的精神觀念,只有在保持自身同一的情況下才是完滿的。而你只要把這些觀念用於為社會中某一個利益集團服務,就不可能不變形。所以像正義這種觀念,只能在考慮抽象人而非具體人時才是絕對正義。因為面對人這個一般概念,才有可能達到價值的利益無涉。

問:班達的這種論述會讓人感到他的價值是很空洞的。

答:或者說是抽象的。但是抽象不一定等於沒有意義。他要強調的是知識人的立場,這就好理解了。他是說,你不能站在某一利益集團的立場上談正義,因為正義觀念只要和利益相關,就一定不是純粹正義,所以班達的正義觀,實際上是正義的理念。班達說:“正義若想不被冒犯,只能實現於人之為人的訴求,正義只能從抽象的角度來思考人的問題”。所以,正義問題當然是一個利益無涉的問題。

班達強調的第三點,是知識人對價值的認同,一定是依賴於理性的,而不是激情。對這一點,我是有相當保留的。因為他論述理性時,完全排斥熱情、勇氣、信仰、愛等等人的心理活動。實際上,理性有時恰恰由這些心理活動所推動,這在現代心理學中已經有相當多的研究,我們就不詳細地來討論這個問題了。我們只要知道,班達斷言,理性的激情已不是理性,也不是知識人的價值,就可以了。

班達反覆強調,知識人的作用,不是投身改變世界的行動,而是在理性中堅守人類普適的理想觀念,這是一種道德必須。而如果你要把理念訴諸於謀取實用目的的實現,那你一定不能堅持理念的純粹性。

問:我覺得班達過於絕對了。實際上堅持理念也是一種現實行動啊!

答:對,我同意你對班達的批評。但我們對他的論述,要報以同情的理解。他看到太多知識人,在社會活動中,以追求實用目的,放棄或改變自己的理念。班達對知識人責任的論述,是在一個他認為的極其重要的背景下展開的,那就是他看到現代社會,是一個政治激情泛濫的時代。他用了Perfectionnement moderne這個詞,給現代政治激情定義。他是說,政治激情在現代它日益地完善化,並且佔據了知識人的主要的論域。他這個說法,很像現在時髦的政治正確這樣的一種 提法,為了政治正確,知識人就要站隊,就有了左中右。而這在古典時期,在前現代時期是不存在的。那時的知識人,是純粹的知識人,他的理念不被某種政治勢力所左右。班達認為,這種真正的知識人,他們的活動,根本就不追求實現一個什麼具體的目的,他們只在藝術、科學、形而上學的王國中,自享其樂。他們所擁有的財富,不是現世的,他們的表達是“我的王國不在此世”。他舉出的代表人物,有伊拉斯謨、康德、勒南、歌德等等。在班達看來,人類是有可能作出無比惡劣的事兒,但這些知識人的理想表達,給人類的惡,畫了一條線,樹立了一個觀照的對象,讓人類可藉此來區分善惡,從而它削弱了人類向惡大步奔走的能力,給善好留下了一線生機。

問:班達這是樹立了一種榜樣嗎?

答:是一種榜樣,但它更多的不是一種人格的榜樣,而是一種思考方式,一種看世界的方法。以這種方式從事形而上學,科學和藝術思考的人,自然就持守了一種價值。班達說:“如果知識人能清楚地認識自己的本性和自身能起的作用,並將之表達出來,那他就是強有力的。他宣稱他的王國不在此世,正因他 擺脫了一種實用價值,其學說才偉大。現世是帝王將相的世界,而不是善好的世界”。班達的意思,我想聽友們應該能明白。他所強調的知識人的價值,就是這些知識人以自己的思想、理念,樹立了一個標準,讓人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有藍天在上,人才知道泥潭的污濁。有朗月明星,人才知烏雲終不能久在。現世的生活是卑微瑣碎的,現實也充滿了惡的當道橫行,但如果沒有知識人去持守那種價值,人們就會以惡為善,從而人在豬圈中卻自以為身在天堂里。班達幾乎是強加給知識人一種責任,那就是永遠捍衛張揚人類普世的價值理想,讓污穢的現世不能稱自己是天堂。如果知識人也站在某些利益集團的立場上來論證現世的合理性,那他就是知識人的叛徒,因為知識人的第一責任就是帶給人們抗拒現世權力集團所想方設法實行的洗腦的能力,讓人保持做一個真正人的想望,而不成為不辯黑白的奴隸。對班達的介紹,我們今天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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