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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繆荒謬哲學 之二 一場荒謬的兇殺案

阿爾貝 加繆
阿爾貝 加繆 DR

[提要]  《局外人》的主人公莫爾索開槍打死了海灘上的一位阿拉伯青年,整個殺人過程冷酷而荒謬。他沒有任何殺人的理由,卻隨隨便便犯下大罪,而他對這犯罪行為又無動於衷。加繆通過描述這樁罪行,揭示出一個與現實常規世界相對立的、非理性的荒謬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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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上次你講到莫爾索是個完全被動的人,幹什麼都是恍恍惚惚的。可他為什麼會去實施一場謀殺呢?

 

答:莫爾索開槍殺人是主動的,但他之所以這麼做,卻完全是被動的、無目的的、無意識的。我們看加繆是怎樣描述的:“陽光在槍上晃了一下,但雙方仍然呆在原地不動。我們互相對視,誰也不肯垂下眼睛。這裡一切全停頓下來,停在大海、沙灘和陽光之間,停在蘆葦哨和泉水的雙重寂靜之間。此刻我想,可以開槍,也可以不開槍”。此時,莫爾索是全無殺人動機的,開槍與不開槍在他看來根本無所謂。這樣想着,他就掉頭回家了。但是,“刺眼的陽光雨注一般從天而降,站在原地不動同樣難受,呆在原地還是走開,反正是一碼事。遲疑片刻,我又掉頭走向海灘”。這時,莫爾索仍然是毫無目的的,只是太陽照着他眼花,他似乎看見那個阿拉伯人抽出刀來向他晃了一晃。他覺得,“這把灼熱的利劍損壞了我的睫毛,刺入了我的疼痛的雙眼,我周身繃緊了,手緊緊抓住那把槍,不覺扳機扣動了”。莫爾索開槍之後,突然明白,“自己打破了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灘異乎尋常的寂靜”。但他毫無理由地又對這不動的軀體連開四槍。我們從加繆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莫爾索在這人命關天的事件中,心理感覺完全像個局外人,好像殺不殺人與己無關,而太陽晃眼、氣溫灼熱、汗水往下流,都是他開槍殺人的理由。

問:這場兇殺,確實沒來頭,也沒個邏輯。

答:我們可以比較一下傳統文學中的兇殺。像俄國19世紀文學中常出現的形象,在文學史上,我們把他叫做“多餘人”。但請聽友們注意,多餘人和局外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中那位殺了放高利貸的老太婆的拉斯科爾尼科夫,他殺人是有目的、有預謀,陀斯妥耶夫斯基借他的殺人行為,引發了無限豐富的道德思考。普希金的葉夫根尼·奧涅金,他開槍打死連斯基完全是因為愛情的糾葛,是在決鬥中殺的人。而莫爾索的殺人,是既無目的,又無懺悔。在警察局中,他問那個預審法官,他是不是非得請個律師,因為他覺得這個案子很簡單,根本就不算個事兒。他的律師又跟他說,他媽媽葬禮那天,他表現得完全無動於衷,沒有掉一滴眼淚。律師說,這會成為控告他的重要的證據。可莫爾索回答說,“我很愛媽媽,但這並不能表明什麼。所有精神正常的人,都或多或少盼望自己所愛的人死去”。這是一種很荒謬的體驗,因為我們知道在正常的人類情感中,人們會為自己所愛的人去死,而不會盼自己所愛的人去死。律師提醒他,在法官面前,千萬不能說這種話,因為這種違反常理、荒謬不經的話,會讓法官斷定他是個冷血殺手。律師教他說,葬禮那天他不流眼淚,是因為他控制住了自然情感。可莫爾索說,“這是說假話”。加繆這是在暗示,荒謬的世界、荒謬的邏輯中,也可以有真實的東西存在,關鍵看你是以一個什麼樣的角度來下判斷。在審訊過程中,預審法官拿出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問他,“這個,您可認得”?莫爾索當然認得,於是這個預審法官就開始了一番激情佈道。他說,“不論什麼人,也不管罪惡有多大,總能得到上帝的寬恕。但是為此目的,人就必須通過悔罪,又復歸童年狀態,心靈潔凈了,準備迎接一切”。加繆在這裡巧妙地勾勒出一個場景,莫爾索聽着這一番有關上帝的高調,心思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因為辦公室太熱,他只覺得有幾隻蒼蠅不時地落到他臉上。加繆在這裡暗示,在一個有上帝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有依靠的,人的行為也有規則可循,有道德可思考。塵世的背後,是一個超驗的世界,一切罪惡都會有因果報應。所以,有罪惡卻無荒謬,而莫爾索的世界,卻是一個上帝已死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個人的罪惡只能由個人來承擔,是不會有救贖的。所以,他的罪惡不僅邪惡,而且荒謬。當預審法官再一次問莫爾索,他是否有信仰。莫爾索乾脆告訴他,沒信仰。這位法官就大喊起來,“您想讓我的生活喪失意義嗎”?因為在他看來,一旦對上帝產生懷疑,生活就再沒有意義。

問:我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一個沒有上帝的世界,就是一個荒謬的世界?

答:這要看站在誰的立場上看。以歐洲傳統社會,前現代社會的角度看,世界的規則,它的清晰性,都依賴於對上帝的信仰。聖奧古斯丁在他的《懺悔錄》中就有大量的論述,比如,他說:“全能的好天主,你照顧着全人類,猶如照顧一個人”。又說,“在人類變化不定的意識中,只有你能區分,因為你洞悉我們的心,你稱‘光為晝,暗為夜’”。加繆正是從這個角度,看到了現代社會已經徹底改變了人與神的關係。神已經隱退,個人突出出來。這個世界再沒有清晰、可靠、人人遵奉的一種信仰。個體怎樣生活,全憑個人的選擇,這種選擇很可能在傳統的意義上看是完全荒謬的。這就是我們前面曾強調過的,人被拋入世界。但是荒謬並非沒有意義。加繆在為美國版的《局外人》的序中說,莫爾索這個人物,“遠非麻木不仁,他懷有一種執着而深沉的激情,對於絕對和真實的激情”。確實,你多讀幾遍這部書,你會有點喜歡這個看起來渾渾噩噩的人物,他不虛偽,行事的方式很有點自然而然的味道,對待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很真誠很體貼,甚至他認為他是一個很會愛人的人。愛他的母親,愛他的女人瑪麗,愛那個和他萍水相逢的朋友雷蒙,只是他的行為方式,在一般社會規則的衡量下,顯得很荒謬。所以加繆說,“在我們的社會裡,任何一個在母親下葬時不哭的人,都有被判死刑的危險”。他這是指強大的社會邏輯,對個體行為的強制力。違反這個邏輯,就是荒謬,就是政治上不正確。薩特一眼就看出《局外人》這部書的意義,他說這是一部“關於荒謬和反抗荒謬的書”。其實,依照社會的邏輯,顯得很荒謬的事情,很可能是正當的。比如那個永遠推石頭上山的西西佛,加繆完全是拿他當英雄看的,這點我們下面再講。可是莫爾索卻被法庭定了罪,理由呢,完全是莫爾索的個人生活,比如檢察官向陪審團反覆強調:“此人在母親下葬的次日,就下海游泳,開始不正常的男女關係,還去看滑稽電影,尋歡作樂”。這個指責,我們應該很熟悉,因為在中國有母死守制三年的習俗,但其實我們知道,那完全是虛假的。人們甚至為這種虛假找出了一個詞,叫“奪情”。當莫爾索的律師質問檢察官,究竟你是控告他埋葬了自己的母親,還是控告他殺了一個人,檢察官回答:“我控告這個人懷着一顆犯罪的心,埋葬了他的母親”。顯然,檢察官是把莫爾索對母親不合常情的態度,當成了犯罪。

問:這顯得,審判也變得荒謬了。

答:對。加繆就是要造成這個感覺,讓你覺得現代社會的荒謬性,特別是當莫爾索被判死刑之後,神甫來要他懺悔,莫爾索一下子爆發了。他揪住神甫的袍子辱罵他,他說神甫相信的那些高大上的事情,任何一件都不如女人的一根頭髮。他堅定地宣稱:“在我所度過的這荒謬的一生中,一種飄渺的靈氣,從未來的幽深之處,向我冉冉升起,穿越尚未到來的歲月,神甫的上帝,別人選擇的生活,他們選擇的命運,跟我有什麼關係”?加繆以有力的筆法,塑造了一個表面上看渾渾噩噩,但實際上內心很堅定,很特立獨行的現代人形象。他孤獨卻無意中尋求生活的另一種意義。在他結束生命之前,他說:“媽媽臨死的時候,一定感到自身即將解脫,任何人都無權為她哭泣。我也同樣感到自己準備好了,要再次經歷這一切,面對着星空,我第一次敞開心扉,接受世界溫柔的冷漠,感到這世界如此像我,我覺得自己從前幸福,現在仍然幸福,為求盡善盡美,為求我不再感到孤獨,我只希望行刑那天,圍觀者眾多,都向我發出憎恨的吼聲”。下次我們分析西西弗的神話時,會再見到這個挑戰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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