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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義的時代第三節 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

音頻 12:00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 網絡照片

[提要]薩特在他的哲學中探討“實存”“本質”“自欺”“他者”這些觀念,推動了哲學理論本身的進展,同時也是為了更深入地思考人的問題。通過對人的實存狀況的思考,他深入地揭示了人是一個自由自尊的存在,而且是一個有無限可能前景的存在。用薩特自己的話說:“為人類敞開了選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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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薩特的存在主義思想遭到很多人的批評,他是如何回應的?

答:你問的問題很重要,因為薩特的思想就是在不斷受到挑戰的情況下成熟起來的。這個挑戰,來自存在主義內部,也來自和他思想聯繫最緊密的人。這些是來自內部的批評。比如海德格爾就批評過薩特的關於人道主義的論述,而西蒙娜·波伏娃更是不斷質疑薩特的論述,然後在兩個人的討論中,薩特的一些想法才逐漸成形。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我們會在後面專門講一講波伏娃對薩特的影響。而來自外部的批評就更激烈了,它既來自天主教思想家,也來自共產黨。這些批評主要是說,存在主義是一種絕望哲學,因為它強調人的存在,是沒有根基沒有方向的。同時也認為,存在主義哲學完全抹殺了有神聖的規範在指明着人類的救贖。這樣,人就成了隨心所欲,任意妄為的個體。再沒有虔敬、信仰這類保護人類心靈和道德的依據。薩特自己就舉過一個例子,他說:“最近有人告訴我,說有一位太太只要神經一緊張,就會不由自主地說髒話,然後為自己開脫說,我簡直成了個存在主義者了”。而且,存在主義這個名稱,隨着它的流行被人任意濫用。人們會拿它隨便地指某位藝術家的作品,某種音樂風格或者繪畫風格,說這是存在主義的。薩特反駁說:“在所有理論信條中,存在主義其實是最嚴肅,最不招搖的學說。它完全是為專業人員和哲學家們所提出的”。

問:但是存在主義卻最容易讓人聯繫到人的問題,聯繫到個人的境遇問題。

答:沒錯,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談的。因為existence 這個詞兒,就是用來指明人的實際存在,它是être, be, sein 這個是動詞的肉身化。海德格爾講 da sein,熊偉先生把它譯作“親在”,陳嘉映先生把它譯作“此在”,這都是些極好的譯法。陳嘉映先生解釋說:“必須找到一種存在者,在它那裡,存在不是完全被封鎖着,而是已經以某種方式展開了。這樣才可能通過這種特定的存在者,通達存在。只有人,只有這對存在發問的人,領會着存在。而且人必須領會着存在,可藉以追究存在的存在者是人。我們只關心人的存在。海德格爾因為這樣提出人,而把人稱作‘此在’,即在此存在”。這就是說,存在主義在討論存在時,是把人放在一起思考的。但是有趣兒的是,海德格爾寫了一封關於人道主義的信。他在信中批評薩特,說:“如果人道主義就是存在主義,而且同意薩特所稱‘我們在一個只有人的平台上’,那麼這種思想就肯定不能成為人道主義”。他所批評的薩特的這句話,就在薩特的著名演講《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中。他們的分歧在哪裡呢?就在於海德格爾強調,我們是在談“人的存在”,而不是在談“存在着人”。因為這牽扯到人的歷史生成問題。但是,既然存在只能通過人才能把握,這依然承認了人的特殊地位。這其實仍然是在談人道主義。所以海德格爾自己就不得不承認,存在主義和人道主義的共性,他自問自答說:“難道這不是終極意義上的人道主義嗎?當然是”。所以不管海德格爾把論述的重點放在哪裡,存在主義仍然是一種人道主義學說。

問:那麼薩特是如何論述的呢?

答:薩特在他的那場著名的演講中,明確定義存在主義就是一種人道主義。他說:“存在主義根據我們對這個名詞的理解,是一種使人生成為一種可能性的學說。這種學說還肯定,任何真理和任何行動,既在客觀環境之內,又在人的主觀性之內”。那麼什麼是這種主觀性呢?難道它像人們所責難的,存在主義是一種鼓勵任意妄為,不負責任的學說嗎?當然不是。我們還是讓薩特自己說:“人就是人。這不僅說他是他自己認為的那樣,而且也是他願意成為的那樣。是他從不存在到存在之後,願意成為的那樣。人除了他所意願的那樣之外,什麼都不是”。薩特把這稱為存在主義的第一原則。所謂的主觀性,就是這種意願。他說:“我們講主觀性的意思,除了說人比一塊石頭或者一張桌子有更高的尊嚴之外,還能指什麼呢?人在談得上別的一切之前,首先是一個把自己推向未來的東西,並且感覺到自己在這樣做”。但是,薩特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思想,就是“人在為自己作選擇時,也為所有的人作出選擇,因為實際上人在為了把自己造成他願意成為的那種人,而可能採取的一切行動中,沒有一個行動不是同時也創造一個自己認為應當如此的人的形象”。所以存在主義者不僅相信自己是自由的造物,也相信他者也是自由的,儘管有時這種自由會帶來痛苦。但是,沒有一個掌控一切的決斷者來規定每一個人的未來。薩特特別提到共產黨對這個問題的解釋。一些馬克思主義者對他說,你可以行動,但是你的死亡將使你的行動告終。但你若加入了一個黨,在你死後黨會繼續你的事業來實現革命的勝利。這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的自由選擇是有限度的,而一個集體意志則是可以前赴後繼的。

問:共產黨的意識形態,當然不允許有什麼個人的意志,只允許有一個黨的意志。

答:薩特談這個問題不是空穴來風。他作為左翼知識分子,當時面臨極大的壓力。他曾前往蘇聯和中國訪問,對列寧式的共產體制有過親身的考察。有朋友質問他,為什麼不去參加共產黨。薩特的回答是,這種共產黨的體制,同人的自由存在是相衝突的。他認為,一個人當然可以和志同道合的人組成戰鬥集體,但是由於人性各不相同,所以他的可能性也是不同的。不能把信心建立在善良的意志或者改造社會的願望之上。更不能相信,有一個統一的意志,來決定個人的自由選擇。因為人是自由的,必須讓他們有可能去遵照自己的良心來選擇自己的行動。聽友們很容易就能發現,薩特不加入共產黨的理由,因為他所擔心的就是我們所熟悉的人性與黨性的衝突。在共產運動的實踐中,歷史事實告訴我們,當一個組織要求個人把人性換成黨性,讓個人意志服從黨的意志時,會發生多麼可怕的情況。蘇俄大清洗,中國文化大革命,多少人在黨性的要求下,或含冤忍辱,唾面自乾,或殘忍無情,迫害他人。我曾經說過,黨性這種東西,就是意識形態化了的獸性。由於它抽象化了人的一切自然屬性,所以它就是一種純粹的殘忍。又由於它拋棄了一切人的道德訴求,所以它能夠讓人在殘忍中心安理得。薩特的分析還有一個角度,這個角度和他的他人觀念相聯繫。一個人參加了共產黨,也可以追求自由,但這個自由應該是一個共同的自由,是我與他的共同自由。薩特說:“自由作為一個人的定義,它不依靠別人。但只要我承擔責任,我就必須同時把別人的自由,當作自己的自由來追求。除非我把別人的自由也當成自己的目的,我就不可能把自由當成我的目的”。這話極為重要,黨性之所以是邪惡與迫害的工具,就因為它是他人自由的天敵,同時也是自己自由的天敵。我們只要看看布爾什維克黨內,無休止的殘酷鬥爭,看到統治集團內,憑藉黨性剝奪了一切個人的自由,同時也使自己成為沒有自由的囚徒,套用羅蘭夫人的名言我們可以說“黨性,黨性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看到在這個統治集團內,沒有一個人是自由與安全的這個事實,就會同意薩特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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