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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拉斯莫的生活与思想第十三节 惊人之作——《愚人颂》(五)

音频 12:19
爱拉斯莫 (Desiderius Erasmus en 1523 peint par Hans Holbein le Jeune )
爱拉斯莫 (Desiderius Erasmus en 1523 peint par Hans Holbein le Jeune ) © Wikimedia commons

「提要」爱拉斯莫冷眼观察社会,他发现社会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国王、王子等等实际上都是无知和空虚的人,他们时常搅乱社会舞台上人们的角色。他们与众不同的不是真才实学和治国智慧,而是靠道具、化妆这些外部装饰支撑着形象,没有这些舞台道具,他们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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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爱拉斯莫观察社会现象,似乎总是由表及里,看到事物的两面性。

答:是的,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一个人,他可能是威风八面的君王,也可能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但爱拉斯莫却不会根据他展示给众人的形象下判断。他说,“毫无疑问,就像有无数个两面神亚努斯一样,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或者说,任何事物都有它虚假的一面,绝大多数事物的真实面貌与它所展示跟人的面目大相径庭”。说到这个亚努斯,它是罗马神话中的门神,它有两张面孔,一张是老年,一张是青年。所以它象征着事情的结束和开始。在古代罗马,亚努斯神殿的大门在和平时期都是关闭的,到了战争时期,大门就会敞开。但是这个神被人们拿来形容人的两面性。爱拉斯莫让愚夫人去嘲笑苏格拉底、柏拉图这些希腊大哲人,因为他相信在这些哲人睿智的后面,会藏着愚不可及的一面。因为他不相信那些高深的智慧能拿来治理日常生活世界,在他看来,生活世界是一个活生生的、日常变化的有机体,再聪明的人,靠严密的逻辑也无法适应现实的变化。所以这位愚夫人就说,“对于一个有智慧的人,他或者出于谨慎,或者出于怯懦,所以在前进过程中畏首畏尾。可一个蠢人,他横冲直撞,结果不知不觉就渡过了难关”。这位愚夫人相信,在面临选择时,聪明人可能会查查书本,考虑再三,可能会丢失了机会,愚人却是勇于任事,有勇无谋,反倒成了事儿。所以愚夫人说,聪明和愚蠢的标准要看结果来定,貌似聪明可能反倒是愚蠢。

问:这种情况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倒是常见。

答:爱拉斯莫真想抨击的还不止是一个人耍小聪明却是大愚蠢。他让愚夫人称赞的这种愚蠢就是我们常说的那句老话,大智若愚。爱拉斯莫转身就对国王、公侯开火。在他看来,这些国王,大家都公认他们是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的人,他们手握权柄、气焰冲天,但是,“他们在精神上却是如此贫困,完全是个靠乞讨度日的乞丐,而且他们是自己的欲望和激情的囚徒”。爱拉斯莫认为,这些王公贵族,社会中的权势人物,其实是闯入社会这个大舞台的捣乱者,本来社会中老百姓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但这些国王权贵因为自己的狂想、执念,要实现什么伟大目标,处处伸手干预社会生活,让老百姓的平常日子乱了套,让社会中的秩序乱了套。爱拉斯莫愤怒地说,“如果剧场中来了这么一个人,他非常粗鲁无礼,竟然抢夺演员们租借来的服装,让他们不得不放弃各自所扮演的角色,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让人感到极度的不安和扫兴吗?难道不该把他嘘出去,或让众人乱石砸打吗?难道不该让这个独断专行的蠢货学会人间的礼貌吗?因为,他们这样的干扰,使整个的场景都发生了变化”。爱拉斯莫对这种搅乱社会日常生活的权势人物,非常地痛恨,说应该把他们都关进疯人院,因为他们“不懂得圆融通达,不懂得和社会的潮流和谐一致,不愿意使自己的性情去适应其他人”。说道这儿,爱拉斯莫就提出一个著名的“俱乐部规则”,“加入俱乐部的人,要能够与俱乐部其他成员做相同的事,否则就必须开除出俱乐部,因为在俱乐部中你要认清自己只是一员,这就是俱乐部规则”。这个规则的实质就是说,加入俱乐部皆为平等共处之人,无特权、无特例,此为西方平等思想在社会交往中的具体表现。

问:在西方,俱乐部是一个重要的社会团体,而且对社会思潮、政治生活有很大的影响力。

答:爱拉斯莫写《愚人颂》时,人正在英国,而英国正是俱乐部这种社会组织形式的发源地。其实,爱拉斯莫想强调的,就是社会是一个自然成长的有机体,人各安其位,各尽本份,自发的社会团体有自己的规则,这些自主的社会团体结成社会交往之网,社会自然就协调。他相信的就是社会的自然生长。这个思想后来在哈耶克的论述中得到了特别的强调。他的那本著名的《通向奴役之路》就认为,专制社会对社会自然成长的否定,会给社会带来灾难。爱拉斯莫让愚夫人大谈自然人的幸福,而愚夫人一说到自然人就把他们说成是愚人,其实这是正话反说。愚夫人说,“那些最不幸的人,就是那些自认为智慧最高的人。他们为了满足自己更大的冲动,总是要冲破他们自然本性的限制,他们全然忘了自己也只是普通人”。也就是说,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以为用自己的智慧就能够发现全部的宇宙真理,其实这不过是一种智慧的狂妄。这种狂妄往往会带来痛苦,带来个人的精神狂想症和社会的混乱。所以我们爱说心劳日拙。这就是爱拉斯莫借愚夫人口所说,“刻意的深谋远虑无异于一剂忧郁的毒药”。爱拉斯莫看到聪明人总是会有两套话,一套是他自己心里面所想的,一套是要拿出来说给别人听的,他认为这种聪明人,人格是分裂的,而愚钝之人却因心思单纯,反而能够享受生活,他们没有畏惧之心,也不因为野心贪欲而心事重重。所以爱拉斯莫说,聪明的君王身边应该有愚人,而那些聪明的廷臣却只会一味奉承,找君主爱听的话说,常常会害了君王。

问:爱拉斯莫说的这种宫廷中的愚人,在中国的古代宫廷中,似乎也有。

答:是的,汉武帝时候的东方朔,就有点像这种宫廷中的愚人。他在皇帝面前插科打诨,用一些装疯卖傻的话,向皇帝进谏,纠正了皇帝的许多错误。他装作愚人,其实是个聪明人。所以太史公司马迁在《滑稽列传》中为他留有一席之地。但是,爱拉斯莫有的时候,也会直接出击,去攻击那些有意愚弄人的骗子。比如说,他对教廷出卖所谓免罪劵大加抨击,说这些人看信徒花多少钱,买了多少免罪劵来计算他在炼狱中呆的时间的长短,这就是纯粹的欺骗。因为,“通过购买免罪劵这种简易的方式,任何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任何打家劫舍的兵匪,任何受贿索贿的法官,都会支出他们非法所得的一部分,因此而感到心安理得,认为他们所犯的所有的罪行都已经得到了赦免,其结果是引发更多的罪恶,好像是签了一份新合同,购销了旧账,又开始重新举债”。谈到这些罪行,爱拉斯莫的那位愚夫人就不见了,是爱拉斯莫自己正面出击。他说,“这种愚蠢,如此地荒谬,我耻于与之为伍。但是人们却不断地躬行实践,被人推崇,不仅是俗人,连那些号称聪明的宗教专家,也去推行这种愚蠢”。马丁·路德在批赎罪劵时,要爱拉斯莫和他一同出手,爱拉斯莫没有答应他,其实爱拉斯莫在他的《愚人颂》中已经暗藏了机锋,这一点路德没有看出来。好,我们下次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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