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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中俄兩國靠近各有所求,不可能真的同心達成共同的理念和目標

音頻 13:56
圖為網絡關於中俄關係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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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年多來,新冠疫情大流行肆虐全球,打亂了世界的經濟、文化、科技、安全乃至政治格局,全球進入動蕩期。尤其是2021年以來,隨着美國新總統的上台,國際局勢的錯綜複雜局面進一步加劇。近來,中國與歐美國家相繼展開制裁,美中兩大國的矛盾迅速演變為中國與西方世界的衝突。3月中、下旬,華盛頓與北京在阿拉斯加展開的高層會晤中針鋒相對,不歡而散。隨後,美國國務卿出訪歐盟,北京則接待了到訪的俄羅斯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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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強大的美國攻勢,俄羅斯與中國利用雙邊的“戰略聯盟”提出了替代西方的構想。在當前的局勢下,俄中軸心會否得到加強?新的世界格局將會是怎樣一種局面?對此,我們請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政治學教授夏明先生來闡述一下他的看法?

法廣:首先請您談談,您如何看待俄中關係的最新發展動態?在新的國際局勢下,兩國會加速和解嗎?您是否認同中俄軸心的說法?

夏明:是,俄國跟中國在靠近。但是我覺得俄國跟中國並沒有共同的目標、也沒有共同的理念。它們現在靠近的主要(目的)就在於: 它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也就是說,它們都面臨著美國和美國為首的西方對它們的制裁。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在過去的30年、40年,其實俄國跟中國在全球化過程中,是完全不同的國家。也就是說,中國搭上了全球化的這麼一個快車。中國在東亞整個崛起過程中,尤其先是日本、東亞崛起,然後跟北美和西歐形成一種全球三足鼎立的趨勢,使得世界往前、在全球化的方向不斷地深化。而俄國從1991年蘇聯崩潰以後,就一直在全球化的過程中是一個落伍者。而且在三極的競爭中,俄國變得越來越衰落。所以今天的俄國已經不是過去的蘇聯了。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儘管中國跟俄國面對着困難在靠近,但是我們可以發現,其實俄國在過去的30年中,一直在做一個事情,就是要離異我剛才說的三足鼎立之勢。要把北美搞亂、要把東亞搞亂、要把西歐搞亂。所以我們現在看到這三個大的地區,任何一個危機,你都可以看到有俄國北極熊的這個爪子在裡邊攪水。所以當然俄國會非常高興地在東亞,把中國跟美國離異開來,而且讓中國成為為他火中取栗的這麼一個國家。你可以想象,這個普京,他的算計,他今天沒有蘇聯過去的這麼一個力量,沒有這個強勢了,那麼你可以想象,俄國難道會為中國去跟美國對抗嗎?像最近中俄外長發表聯合宣言,說要背靠背、肩並肩這樣來相互幫助。如果在蘇聯、在50年代都沒有對中國進行這種承諾和幫助,而且當時還有中蘇的友好條約,當然今天有中俄的這麼一個戰略夥伴關係,但是有一點很清楚,俄國是不可能跟中國同甘共苦,然後來共同應對世界的挑戰。但是俄國是有意利用中國的發展,來淘中國的好處,然後再把中國推向跟西方國家衝突的前沿。使得中國為它火中取栗。我覺得這是最根本的目的。所以對中國政府來說,它當然也會想利用俄國來加強它的戰略地位。

俄中關係的發展,過去20年是非常明晰的。從中國跟俄國打造了上合組織,這個上合組織成為歐亞大陸的保守陣營;然後中國再跟俄國簽訂了友好條約,中俄有很多的經濟合作,包括石油、天然氣的合作框架20年協議。然後再與金磚五國(先是金磚四國、然後是金磚五國)的打造,也是以中俄為重要核心。所有這些都表明,當然中國是想利用俄國,他們在互相利用。但是,它們的利益其實是非常不一樣的。因為畢竟俄國也看到中國的崛起,恐怕是對俄國最大的威脅。對俄國西伯利亞地區,它也認為是最大威脅。所以我不認為這兩個國家能夠形成一種真正的中俄軸心。這兩個國家現在有一種相互利用、一種暫時的同居,因為它們現在畢竟面對着相同的困難。但是,我不認為它們是真的能夠同心、能夠有共同的理念和目標。甚至比不上中國跟蘇聯、在意識形態相同的情況下建立的共產主義運動。所以對他們軸心的這個說法,我不是完全認同,但是當然,是對西方民主、對世界的民主聯盟(而言),當然是一個威脅。

法廣:如果說,拜登關於“中國威脅”的提法獲得了美國兩黨的認同,那麼他將俄羅斯與中國相提並論,並公開稱普京為“殺手”等做法,似乎引發不少非議?有分析甚至認為:拜登將俄羅斯推入了中國的懷抱,您對此作何解讀?

夏明:是,你可以看到拜登對俄羅斯跟中國評價確實是有不一樣的。因為對於美國來說,中國是一個最具有影響力、最可以引起長期的這麼一個威脅。而且對美國的根本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能夠最有實力進行挑戰的國家。也就是說,從長遠來看、從大的宏觀格局來看、從整個西方的民主和專制的對弈來看,當然中國是美國的最大威脅。但是,另一方面,你可以看到,中國畢竟在全球的外交上,它的很多的做法不像俄羅斯這麼具有進攻性。所以在當下的現實的危機上,俄羅斯是做得最具有進攻性的,包括俄羅斯在網絡的攻擊上、干預其他國家大選-不僅是美國大選,也包括歐洲國家的大選,然後,在暗殺它的反對者上面,還有間諜戰、信息虛假、信息戰等等。當然,俄羅斯這方面做得比中國具有更大的進攻性。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認為,拜登把俄羅斯作為他當下的最危險的敵人,完全是應該的。尤其是俄羅斯在2016年和2020年,都在深度干預美國的選舉。但是,是不是拜登因此就把普京推向了中國呢?其實我覺得不是這樣來看。而是俄羅斯成功地離異了中國。因為中國跟美國原來是結成一個戰略聯盟,受到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的容忍和接納,搭上了全球化的這麼一個快車。所以撈到了很多好處。那麼俄羅斯現在當然是想把中國和美國給離異起來。然後讓中國進入到自己的懷抱。為自己的戰略和物質利益、國際空間,能夠有所幫助。所以俄羅斯在過去20多年,尤其是普京一直用權力均衡的方式,在離異世界的各大的政治聯盟。所以我認為,這不是拜登把俄羅斯推向中國的問題,而是俄羅斯成功地把中國跟美國離異的問題。這裡邊最大的贏家,當然是普京。普京是非常聰明地、狡猾地在玩這一系列的權利均衡的國際大格局。但是,中國是見到了蠅頭小利,以為俄國是可以背靠背、肩並肩的這麼一個靠山。然後再跟西方國家作對。當然,這裡邊是跟中國的內部的、專制的、反動的政治是有關係的。

但是我認為,這裡邊是俄羅斯的成功,是普京的權力的成功。但是是中國的誤判和誤入歧途。當然對美國來說,美國如果在上一個冷戰時期,面對着中國跟蘇聯的、還有東歐國家的這麼一個社會主義的聯盟,那麼美國跟西方最後都不惜通過冷戰,要把共產主義陣營給摧毀。我相信,今天他們面臨的這個挑戰,其實跟當時相比,也並不是說今天的挑戰不可接受。所以我認為,美國和西方盟國,再加上還有日本和德國都已經從二戰恢復過來的情況下,還有民主是在全世界已經拓展的情況下,以及許多東亞國家已經民主化、印度也都成為民主國家重要聯盟(的情況下),因此,我認為,對西方國家來說,同時面臨中國跟俄羅斯的挑戰,甚至在歐亞大陸的專制聯盟的挑戰,不是一個不可克服的挑戰。

法廣:中俄兩國有否可能達成政治-軍事同盟關係?

夏明: 我們剛才分析的普京的、他的利益這麼一個算計的話,那我認為是不可能的。我認為有幾個原因:第一,就是中國跟俄國、還有跟蘇聯,長期有各種結盟關係,甚至在50年代,有中蘇友好條約關係。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俄國、或者蘇聯,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幫過中國。更不要說還出兵去幫中國了。即使在二戰時候,蘇聯紅軍進入到中國境內,當時也不是幫助中國共產黨,也是蘇美在雅爾塔協議達成了對世界格局的分割,所以我不認為俄國、普京在經歷了蘇聯崩潰以後,現在俄羅斯的軍事實力在不斷地削弱,而且俄羅斯的財政收入在全球的排行榜上、在2018年,比如舉個例子,如果把全球的國家和跨國公司全部放在一起的話,俄羅斯的財政收入是排到第32位的,而沃爾瑪是排在第9位的。所以可以想像,俄國在過去20多年,它的軍事也是在衰落。尤其我們知道,它在阿富汗,10年的戰爭讓它損傷非常大。它的自信也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同時導致了蘇聯的崩潰。所以今天俄羅斯整個經濟在萎縮,整個人口在下降,而且俄國也只是原來蘇聯的一部分。所以我不認為普京會跟中國形成一種戰略的、軍事的同盟關係。

而恰好美國結盟關係全是軍事同盟,也就是說,中國要面對的西方國家是北約。北約是軍事結盟,美國跟日本是軍事結盟、美國跟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也是軍事結盟;現在的四國聯盟也具有軍事結盟的性質。所以軍事結盟的一個重要特徵,就是叫集體安全協議。就是說,你打我、你打我們集團中的任何人,就是打我。所以可以看到,只要美國參戰,北約的都會參戰。日本現在說得也很清楚,只要美國打仗,我們日本也會加入。所以我認為,俄中不可能結成軍事聯盟。但同時它們面對着西方的盟國,不僅是民主國家同盟,而更大的是由幾大的、軍事共同安全的結盟國家,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權力的不平衡。所以我不認為中俄真的有實力能夠對抗西方現在的政治、軍事、民主國家同盟。

法廣:您如何預料未來數年新的世界格局?

夏明:對,現在我們可以看到,世界確實在進行一個大的重組。尤其是2020年以後,全球化出現急劇的停頓。尤其新冠使得中國跟全世界在出現某種對抗。我認為,世界未來的發展有兩個可能的方向。一個是:是不是能夠維持權力均衡。像俄國,我剛才講的,是想維護權力均衡。中國也想推動世界的多極發展,就是世界多元化。但是另一方面,是不是世界在走向新的兩大集團的結盟。剛才我講到的,歐洲、美洲,還有東亞這些民主國家,還有印度等等,他們有一個民主國家集團,所以是不是世界上在分成一個歐亞中心的專制國家盟國?剛才我講到的上海合作組織、一帶一路,上面這些國家對抗西方的民主國家,這樣是不是會走向兩大集團的對抗?這是一個 未來的選擇。我認為,未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恐怕會是兩大集團的、一種逐漸的對立的一種明晰化。但是,這種對立會形成一種格局,我把它叫做“甜甜圈”的一個格局。甜甜圈,就是我們在美國吃的Dunkin’ Donut,它中間這個圈,是歐亞中心的專制中心帶。就像我剛才講的上海合作組織等等。包括中國、俄國、伊朗、土耳其、巴基斯坦、阿富汗這些國家,還有中亞國家。然後,它外圍就是海洋發達國家形成的一個民主國家圈,就像我們可以看到,從西歐一直到北美,到東北亞、到東南亞、然後再到南亞。然後有其他這些第三世界這些國家,就在外圍,這樣就形成一種對比,就是說,發達的民主國家,它們形成一個有序的這麼一個地帶。而專制的國家也有控制力,也還是有秩序。這就是一個專制秩序和民主秩序的對抗。但是在外圍,尤其我們看到移民反應出的很多的國家的經濟上的崩潰、失序、治理的失敗。所以在外圍地帶,有很多的無政府狀態或者混亂狀態。所以未來世界的走向,大概就是這麼一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