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論壇

易富賢:中國人口縮水意味着世界地緣政治發生歷史性改變

音頻 16:14
資料圖片:I中國自1980年起推行嚴苛的計畫生育政策。《大國空巢》一書的作者易富賢先生認為,中國總和生育率自1991年起就已經低於世代更替水平。攝於2012年12月
資料圖片:I中國自1980年起推行嚴苛的計畫生育政策。《大國空巢》一書的作者易富賢先生認為,中國總和生育率自1991年起就已經低於世代更替水平。攝於2012年12月 Reuters/路透社

中國嚴苛的計畫生育政策導致了不少家庭悲劇,而計畫生育政策衍生出的官僚體系弄虛作假的人口數據是否也正醞釀著一場顛覆現有政治、社會、經濟政策的危機?中國躍躍欲試要與美國爭奪世界第一大國地位之際,中國是否確實擁有14億人口?中國在2020年底完成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但一再延遲公布結果。長期關注中國人口政策的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研究員易富賢先生早在2007年就出版專著《大國空巢》,質疑官方統計數字的真實性,提醒警惕中國人口總和生育率已經低於世代更替水平帶來的問題。中國政府在2015年才正式改弦更張,開放二孩政策。然而五年過去,預期的生育高峰並未來臨,而且2018年,中國出生人口甚至出現下降。2020年初,中國統計局宣布全國人口突破14億。 但易富賢先生認為,中國實際人口可能甚至低於13億。而這一系列虛誇的數據不僅導致中國對內對外政策的制定脫離現實,而且也在誤導其它國家的對華政策。易富賢先生接受了法廣電話採訪。

廣告

“為了部利益改生育率

法廣:您根據什麼認為中國人口實際數字已經大幅縮水?中國自80年代實行計畫生育政策以來,目標是將人口控制在一定水平,為什麼會出現數字虛報,而且是誇大虛報的現象呢?

易富賢: 我研究中國人口政策已經20多年。中國的人口出生數字和生育率一直在造假。國家計生委(現名為國家衛生和計畫生育委員會)為了維持人口增長目標,一直虛誇中國的生育率。事實上,中國在1991年的生育率就已經低於(人口)更替水平了。那時候就應該停止計畫生育。到了2000年,中國的生育率只有1,22,但(計生委)把它篡改成1,8。2010年全國人口普查時,生育率只有1,18,他們有把它篡改成1,63。2015年中國人口生育率最高是1,05,他們又篡改成1,60……就是說由於他們篡改生育率,導致中國人口總數,我估計大概有1億人的水分。目前中國人口根本就沒有13億,但是國家統計局2019年說,中國人口已經突破14億。我認為其實(總數)不到13億,甚至可能不到12,8億。中國人口應該已經進入負增長。即使不到負增長,應該也是逼近負增長邊緣。

2000年人口生育率是1,22,後來改成1,7、1,8。國家計生委的法規司司長於學軍當時接受一個政府網訪談,他解釋得很清楚:我們的生育率肯定不是1,2,如果是1,2的話,我們就應該停止計畫生育政策了,就沒有必要實行計畫生育了。但由於我們的生育率還有1,7、1,8,所以還是要繼續實行計畫生育……就是說,如果是1,2的話,就應該停止計畫生育,那麼人口學會、國家計生委等這些機構就都沒有必要存在了。他們為了部門的利益,一直篡改生育率,來維持這些部門的存在。

“戶籍人口數字水分更大”

法廣:意思也就是說,曾經一度引起媒體關注的所謂“黑孩兒”(計畫外出生、報不上戶口的孩子)已經統計在人口數字之內了……

易富賢:中國的戶口雖然有很少、很少一部分人沒有戶口,但中國也有大約10%以上的人有兩個,甚至三個戶口!所以,中國與戶籍相關的人口水分更大,因為中國與戶籍相關的利益有二三十項,比如買房、社保、醫保等各種社會福利,而且隨地區而異。比如在北京的社會福利和在貴州農村的社會福利相比,那是天壤之別。所以很多人買戶口,這就導致戶口的水分比統計局的人口數據還要多。統計局的水分已經很多,他們長期虛報出生率20%到40%。但是戶籍的水分更高。比如,中國統計局公布,2000年到2019年,中國總人口增加1,33億人口。但是戶籍顯示,2000年到2019年, 戶籍增長了1,74億人。戶籍增加人口比統計增加人口還多4千多萬!但事實是,根據我的推算,2000年到2019年,人口增長大概是4000萬左右,根本沒有所說的1,33億或1,74億。再比如,2018年的出生率,我推算這一年出生人口大概是1000萬左右,那麼人口已經開始負增長,但是國家統計局公布出生了1523萬人,多出523萬人,但是,戶籍則增加了924萬人,可見有多大水分。所以,中國的戶籍人口在2018年就已經突破了14億……但是,造假城市戶口的成本很低,但各部門要清理這些戶口非常非常難。

錯誤的數字導致對內對外政策嚴重誤判

法廣:中國人口出生率下降為什麼引起擔心呢?它意味着哪些問題呢?

易富賢:中國官方早就公布說中國有14億人口,常說什麼“14億中國人民不答應”……就是說中國的各項政策,包括外交政策,都是根據中國有14億人口來規畫的,經濟增長率也是據此規畫的:2035年,中國經濟要翻一倍……然後各種社會政策都是以此為基礎。但是,中國根本沒有14億人口,甚至不到13億人口!這意味着中國各種社會、經濟、教育、國防、外交都依據的是錯誤的人口數據,也意味中國過去幾十年的計畫生育政策早已經沒有必要。這對國家的公信力是很大的打擊,中國的各項政策也必須相應調整,其它國家的對華政策也需要調整……

法廣:中國的人口數字與其它國家的對華政策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易富賢:比如,林毅夫和胡鞍鋼在2011年根據錯誤的人口數字,推算中國經濟很快會超過美國,到2030年可以達到美國經濟的兩倍,到2049年,達到美國的三倍!這些預測讓中國領導人和決策者非常興奮,相信中國很快會超過美國。他們據此做出了戰略擴張政策,對外援助、一帶一路等政策都是根據以這些虛假的人口數字為基礎的虛假預測。這種預測也影響到美國。特朗普總統當時的權威中國問題專家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就根據林毅夫和胡鞍鋼的預測,感覺中國是一個威脅,主張對華對抗的政策。但是,中國並不是一隻富有進攻性的雄獅,而只是一隻貓,一隻年老體弱的貓!但是, 中國學者根據錯誤的數字,把中國這隻年老的貓,打扮成了富有進攻性的獅子。所以,這些數字,無論對中國還是對美國來說都導致嚴重的誤判。這種誤判的成本是很高的,也是非常危險的。如果中國根本沒有那麼多人口的話,中國就根本不可能超過美國,中國就應該實行戰略收縮,而不是戰略擴張。所以,(這種虛假預測)對中國外交政策有很大影響。中國人口數字沒有那麼高,如果人口速度老化快,中國經濟增長率還會不斷下降,快速下降。那麼,中國目前已經制定的各項增長目標可能就難以實現。中國政府就面臨債務危機。在此之前,一些地方政府都在修高鐵等等,固定投資很多,給人一派發達的感覺。但如果中國人口老齡化嚴重,這些新修的高鐵和其它基礎設施建設今後都可能面對債務危機。會很麻煩。

中國人口縮水意味着世界地緣政治歷史性改變

法廣:就是說,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享受的所謂人口紅利在消失,而且對中國如今的大國競爭也產生掣肘?

易富賢:1979年中國改革開放,就好比一架飛機飛上藍天,高速飛行了40年。這40年間,這架飛機的燃料就是勞動力。勞動力驅動了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但是中國的15歲到59歲年齡段的勞動力人口開始下降。就是說燃料不足了,中國經濟在2012年也開始下降。1979年到2011年中國經濟年均增長10%左右,但2012年,中國勞動力人口開始減少,經濟開始下降,2019年增長只有6%。這個增長數字還是很高的。但是,如果勞動力人口極速下降,那麼經濟增長的飛機就需要儘快減速。如果一個政府領導人不知道已經燃料不足,繼續踩油門,飛機在空中突然沒有燃料的話,那不是很危險?!所以準確的人口普查數字決定着中國是繼續踩油門,還是踩剎車。如果繼續踩油門,飛機在空中爆炸,對中國經濟,也對世界經濟的影響是很大打擊。

還要補充一點,中國人口如果縮水,也意味着世界的地緣政治、地緣經濟格局也發生歷史性改變。根據我的推算,印度人口大概在幾年之前就已經超過了中國。中國已經不再是第一人口大國。

法廣:中國人口老齡化問題近年來一直受到關注。通常引用的一個預測是在2050年是,中國60歲以上的人口會達到總人口的三分之一。如果按照您現在的估計,中國人口已經是負增長,這個2050年的預測是否還靠得住?

易富賢:那就更提前了!這樣說吧,中國在2020年,每個65歲以上老齡人口,對應着4,9到5個20歲到64歲的勞動力。到2035年,一個老人對應的是2,4個勞動力。到2050年,一個老人對應的只有1,5個勞動力。就是說人口在急劇老化。中國的社保控制缺口會急劇增加。目前,中國只有城市的大約幾千萬老人享受社保,由全國8億多勞動力提供社保。所以目前中國城市老人的社保水平可以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很多婦女在50多歲就退休,沒事做,去跳廣場舞。其它國家都不會是這樣。今後的問題會很嚴重,中國的退休年齡必須要推遲。目前女性退休年齡是55歲,男性60歲。英國已經將退休年齡推遲到66歲,可能還會推遲到68歲、70歲。中國社會的老齡化比英國、美國都嚴重,那麼中國人的退休年齡至少要推遲到70歲。從目前的55歲推遲到70歲,對社會政策是多大的衝擊啊!這會引發社會抗議。所以,如果根據真實的人口數據,中國應該儘快修改退休年齡。但如果依然根據虛假的人口數據,就不必着急。所以,人口數據對中國各項政策的制定至關重要。如果敢於將人口數字縮水,根據我的估算,需要縮水上億,那對中國各項政策,對國際社會的各項政策,都有很大影響。

“計畫生育政策改變了人們的生育觀念”

法廣:那您如何解釋中國放鬆計畫生育政策,但人口出生率不升反降呢?

易富賢:因為人口本身有一個自發下降的趨勢。即便是台灣、韓國這些沒有實行計畫生育政策的地區,那裡的發展水平比中國超前10多年,生育率也就只有1,1左右, 2001年到2020年,平均生育率只有1,1。而中國大陸除了這些共同原因以外,還因為我們的計畫生育政策改變了人們的生育觀念。我們從幼兒園開始,就已經習慣了只生一個孩子的觀念,我們從小聽到的就是“少生”。現在年輕人還不願意結婚,中國20歲到24歲的年輕人結婚人數從2011年953萬,下降到2019年的300多萬!他們根本不願意結婚,也不願意生孩子。人們觀念改變了。

另外,計畫生育政策導致社會、經濟格局、城市規畫,也就是住房設計等,都是圍繞主流家庭只生一個小孩規畫的。這一點很難改變。比如北京的住房都是按照一對夫婦一個孩子規畫。現在號召二孩、三孩, 要讓老百姓把用一輩子的積蓄購買的房子賣掉、重新購房,怎麼可能呢!整個城市規畫、教育成本、各方面的制度都是圍繞主流家庭只有一個孩子設計的。多生孩子,根本養不起。所以,政策改變了,但相關的社會經濟格局幾十年都改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