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黄永砯谈艺术,生命和死亡

音频 13:01
艺术家黄永砯
艺术家黄永砯 网络照片

一月在法国外交部举办的“思想之夜”(La nuit des idées )活动上,原籍中国的艺术家黄永砯和法国的生物学家,医生,同时也是法国国内电视台“站在达尔文的肩膀上”的节目主持人让-克洛德. 阿梅森(Jean Claude Ameisen)进行对话, 对话围绕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个主题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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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砯通过自己的几个重要作品探讨生命的意义和归宿,生命的起源和死亡,强与弱的相对性等都是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探讨的主题。黄永砯说,他一般只通过自己的作品说话,平时并不健谈,所以,应该说通过思想之夜这个平台,与大家分享他的艺术理念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关于“厦门达达”

黄永砯:今天的主题是关于生活和生命,但是开始我可能要关注的是和死亡有关的内容。艺术如何来体现这些东西呢?我现在就简单地做一些说明。

首先就是我最初在中国的厦门进行的一些活动,厦门达达,就是在展览结束后,艺术家自愿将展出的艺术品进行改造,损坏,最后进行焚烧,然后我在上面写了“达达死了”。就是说,由于这种自愿性的毁坏,使艺术家的创作能够有一个新的开始。我那天在和让-克洛德 谈话的时候,他也提到了“细胞的自杀“这个现象,就是说细胞在自杀的过程中能够引起生命的一个延续。

这就是死亡和生命时间的一些非常微妙的关系。

海蛇骨架,昆虫和野草如何表现生命与死亡?

黄永砯:2012年,黄永砯应法国南特市旅游局邀请,制作一个永久性的装置艺术,他拿出的作品是一条巨大的铝制材料做成的海蛇骨架,被安置在法国的卢瓦尔河的入海口。这个海蛇的骨架长度约130米长。

我要举一个比较近的例子,这是在2012年在法国南特市的作品”海蛇“,当然,这件作品本身和死亡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这是由骨架构成的装置,而骨架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黄永砯的作品”海蛇
黄永砯的作品”海蛇 网络照片

这就涉及到在艺术中如何讨论生命与死亡的关系问题,因为作品基本上是死的,我可以这么说是因为,通常我们来看一个艺术作品,比如说绘画,雕塑或装置,基本上都是静止的。就这件作品本身来说,由于这件作品本身是从大西洋过来的,在中途它已经精疲力竭了,最后化成了骨架,好像已经死亡了,在登陆之前就已经消耗光了体力,变成了一个骨架。但是我认为,这件作品处在一个自然的环境里,海水的涨潮与退潮给作品带来了一种新的生命力。这件作品在海上两年后,已经全部被绿色的海草覆盖住了。

可以说这条蛇实际上是在长大,因为这条蛇想要登陆,可能是想到一个城市的中心区,所以它变大了,变长了。但这是另一个话题。

黄永砯的艺术作品中经常使用活的生物,包括动物和植物,他通过这些作品对中国传统文化和当今人的生存状况,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进行思索。

黄永砯:下面要谈的就是艺术中的一个例外:艺术作品里能否有活的生物问题。这是真的活的生物,没有假设性,也不是观念上的,隐喻或修辞学上的生物,而是真的活物。这件作品的题目就是”世界剧场“,使用的是一些活的昆虫,包括蟋蟀,蟑螂,蜘蛛,蝎子和蜥蜴等,这些是我能够找到的活的虫子,但是找起来实际上也是很简单的,因为这些都是我在巴黎和欧洲其他的一些城市的动物商店里找到的尽可能大的数量的各种各样的昆虫,因为小的昆虫在商店里的用途就是喂养那些大的昆虫,因为大的昆虫生存必须要这些小的昆虫。

但是我的这件作品商店有什么不同呢?我的这件作品只不过是把这些虫子集中放在了一起。从图像上可以看到有很多抽屉,原来这些抽屉都是单独的一个空间。我觉得这件作品有点像罗马的斗兽场,因为是圆形的,同时也象哲学家福柯曾经提到的 一种圆形的开敞的监狱。

当然这里面也有其他的来源。比如说中国民间的“养蛊 ”的做法,也是从这里面得到了一些启发。

这件作品当时在巴黎蓬皮杜文化中心的一个集体展览上准备展出时,受到了动物保护协会的抗议,所以最后没有能够展出。但是我的想法是,也许一件作品可能会杀死一些虫子,但实际上也不是我杀死的,实际上是自然产生的结果,造成的死亡,当然也可以对它们进行保护,也可以为了保护一些昆虫禁止一些作品,但是我觉得,生活是以死亡为代价的,是不是一个东西的生存要以另一个东西的死亡为代价,为前提?我觉得这也不见得,但是,实际上道理也就在其中,就是说这样的作品是用一种活的形式,但是活的形式又会带来很多的麻烦,比如在艺术上。

我下一个要说的就是用草和植物做的艺术品,我用这些活的植物或者是动物的目的实际上都是要回应关于人的处境,人的历史这个问题。

比方说这件作品的形状很容易辨认,这是罗马角斗场的塑像,另一个是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下面这个主题可能现在说起来显得比较敏感,这是巴基斯坦的一个村子,当时本拉登住在这个房子里,后来美军做了房子的模型,进行演习,后来就在房子里杀死了本拉登。所以这些建筑都已经具有了一定的象征意义。

通过这件作品,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人的历史充满了变动,比如说从辉煌到到衰败都是可能的,因为我们知道,罗马的这个斗兽场在十八世纪的时候,曾经因为地震受到很大的损坏,导致一边倒塌,当时就是被植物所覆盖,而且当时共有三四百种草和植物共同覆盖,可以说是现实出了一种盛况。

这个现象给我的启发是,实际上大自然的力量非常强大,野草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最终胜利的是野草。

我希望这样的作品能够有长时间的生命,不象通常的展览制度,持续三个月或六个月的时间。刚才说的那个虫子的作品和草的作品可能都是要放五年或十年。为什么呢?因为虫子的作品是按照中国民间的养蛊的方法去做,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最后会剩下一只昆虫,这只虫子是有魔力的,我们当然不能想象说这只最后剩下的昆虫是蝎子,因为蝎子最强大,但是结果是不可预见的,也许最后剩下的那一只是蟋蟀。

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同样超出了我的作品里要说的东西。

艺术如何表现灾难 ?

黄永砯:然后我还要谈另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我们的生活,我的作品里可能会涉及到灾难 ,当然我们在生活中十分忌讳灾难这个主题,要排斥灾难,这是我们生活的对立面,但是这个灾难我也可以用另一个方式将它轻描淡写出来,就是说用另一个方式来看待,比方说,这件作品叫方舟,是在巴黎美院做出来的,当然因为之前在巴黎一家非常有名的动物商店遭遇了火灾,有这起火灾引发了我做这件作品的想法。其实,这件作品是混淆了两种灾难,一种是天意,就是说上帝要惩罚人类,另外还有一个日常中的小灾难,比如说突然有一个小火灾,让这个动物博物馆里已经死去的这些动物再死第二次。当然我的这个作品是用一个纸船的形式出现的,这样就把这个情况变得更加触目。

这个作品其实是将一个很大的地球仪用小苹果的方式进行切割,展示的是时候呈平铺的状态,我们通常熟悉 的地球的形状被改变了,当然这件作品最主要还是用了一些针和剑这样的东西插在里面,上面有一些条目,这些条目是来自中国的一本,但这本书不出名,也没有书号。但这一点并不重要。书中谈的主要是2000年以后的500年间世界各地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物种的减少,或者是疾病,这本书的内容很丰富,我只是选取了其中和自然有关系的部分。时间很详细,但是地点十分模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表现万物平等

黄永砯:说了这么多,我实际上想表达的是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在老子的《道德经》 的第五章里曾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能以万物为刍狗,刍狗的意思就是用草编的狗。古代,祭天或祭神都会用草做一只假狗,在仪式中,受到尊崇,但是仪式一旦结束就被扔掉。

我认为这句话里这里边有多重涵义,最重要的一点表达的是万物的平等,当然也包括人,从这一点上说,似乎很残酷,因为人和草编的狗一样。这是从天地的角度看。

从另一个角度看,关于这个草狗的问题,我刚才也说到一个作品中用了不少标本,法文中的动物标本中也用了“embaillé ”这个与草有关的词,但可能还是和中国的刍狗有一定的区别,但这也可以说是最早的文化的产物,而人类文化的创造物通常处于两级状态,一个是被尊崇,一个是被抛弃。从目前艺术界情况看也是这样的,当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在博物馆或者是市场上受到尊崇的时候,他可能很快就消失了,很快就会被象一个东西一样被扔掉了。只有很少的一些东西可以在博物馆里存在下去。

比如说,我们可能会觉得卢浮宫里的作品都是永久性的,其实也不见得,从天地的角度看,博物馆也是一个暂时的东西。

在现场的对话时,让.克洛德 阿梅森阐述了他的生命观,谈到生命的奇迹和人的脆弱性,黄永砯说他从中也受到了一定的启发。

黄永砯:关于生物科学给人的启发问题,我觉得实际上可以给我们一个很宽阔的视野,可以让我们不只是看到眼前的东西, 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生命的短暂,而是超出了一些个体能都体验的东西。我想到的是在两千多年前,庄子曾经说过一个寓言,他说,泉水干了,鱼都在陆地上,这些鱼就互相依靠口水和肢体得以活下来,他最后说,这样还不如相望江河。

但是我就想,人象鱼一样在陆地上,这不是我们现在的处境,但是我认为可以将其比喻为我们现在的处境,而这种处境很早就有了,两千年前人类就开始有这种困惑,就是说人必须在互相依赖和脆弱的环境中,鱼就是在陆地上的人,所以可以想象十分危险。当然江河纯粹是想象性的,就是说鱼想回到江河中,但是江河是不存在的,因为人想象应该在一个自由自在,毫无伤害,可以互相生存的一个环境里。这是一个想象,是乌托邦。现在还是一个乌托邦,也有实际的状况。

(以上是艺术家黄永砯在法国外交部的”思想之夜“活动中的部分谈话内容,经他的同意播出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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