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與家庭

沉默但堅強—記劉曉波的妻子劉霞

音頻 15:26

自去年10月挪威諾貝爾評獎委員會宣布將2010年和平獎頒發給北京著名獨立作家劉曉波之後,劉曉波的妻子劉霞就被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在丈夫因為參與制定《零八憲章》而被宣判11年徒刑之後,已經獨守空房的劉霞也被剝奪了自由生活的權利。劉霞一向不是喜歡與媒體打交道的女性,海內外輿論對她知之甚少。但是,已經長達一年、沒有任何緣由的強制沉默迫使國際輿論無法漠視她的境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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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婦女與家庭主題節目時間裡,我們請劉曉波夫婦的朋友、旅美作家北明女士向我們介紹她所熟悉的劉霞。

劉曉波之妻劉霞2010年10月3日與媒體談話時手舉丈夫照片
劉曉波之妻劉霞2010年10月3日與媒體談話時手舉丈夫照片 圖片來源:路透社/

法廣:自去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獎之後,劉曉波的妻子劉霞就與外界失去聯繫。您是否知道些關於她的消息,是否知道她現在身在何處,處境如何?

北明:在回答你問題之前,我先解釋一下。要了解劉霞的情況,我其實不是一個最好的受訪人。第一,我也是在海外;第二,我也是被監控的人;第三,我與她本人認識的時間並不是很長,見面也非常有限。但是,我想儘力而為,因為畢竟劉霞現在的狀況需要關注,需要幫助。這就是為什麼我還是接受你的採訪。

劉霞與外界失去聯繫是去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發給劉曉波之後。所謂失去聯繫,就是失去聯繫,因為當局控制她。在這期間,不僅我沒有她的消息,我估計全世界都沒有她的消息。我不知道她身在何處,我也不知道她境況如何。但是,據跟她比較近的朋友分析,或者估計,她現在人當然是在自己家裡,但是被切斷了與外界所有聯繫。她現在可以每個禮拜同自己的家人見面,可以回去看她的父母,她大概就有這點自由。

法廣:這期間,劉曉波的兄弟間或會與媒體取得聯繫,但是,劉霞一直處於音訊皆無的狀態。當局為什麼會對她看守的如此嚴密?她不是劉曉波,只是劉曉波的妻子。

北明:正因為她是劉曉波的妻子,而且她不是一般的妻子。自從劉曉波這一次被關進監獄之後,她就從一個宅女變成了一個開放型的妻子,她自己的角色有某種程度的轉變。她開始接受媒體採訪,她開始談論劉曉波的情況,她開始向全世界呼籲營救劉曉波。所以,正是因為這樣,當局可能認為要封鎖劉曉波的消息,必須封鎖劉霞的消息,而且要控制她的行動自由。就是要把她的嘴封起來。

“劉霞自己的生活非常豐富”

法廣:外界輿論,尤其是海外輿論比較知道劉曉波,但是對劉霞知道得很少。能否向我們介紹一下您認識的劉霞?在劉曉波妻子這個角色之外,劉霞是怎樣一個人?

北明:她除了是劉曉波一個非常好的妻子,她自己的生活非常豐富,而且非常獨立。她自己有很多愛好,而且這些愛好在她自己的生活中成為她自己的生命價值的核心。

首先,她是一個畫家,畫很多畫。她的畫在我看來色彩鮮明,內容比較深刻,表達方式給人印象非常突出。除此之外,她喜歡攝影,有很深的造詣。另外,最重要的是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寫詩,寫得非常好,同行們都非常喜歡,朋友們也非常喜歡。劉曉波自己是個詩人,劉曉波尤其喜歡劉霞的詩。他們最初認識就是因為劉霞寫的詩,劉曉波非常欣賞劉霞的詩。所以,劉霞的日常生活差不多像一個藝術家一樣,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法廣:劉曉波常年或者被關押,或者被監控,這些對劉霞自己作品發表是不是也有影響?

北明:在此之前,可能影響還不是很大。但是現在肯定有影響。我知道現在海外有些朋友想出版她的攝影集。按說應當徵求她本人同意,但是,因為失去聯繫,沒有辦法徵求到她本人的意見。這就造成一種兩難的局勢,實際上對她的作品出版造成了影響。

“劉霞的堅強不是世俗價值可以解讀的”

法廣:您去年在《明報》月刊上發表與劉霞的對話訪談錄。劉霞在這些對話中說,劉曉波是“超堅強”,她自己是“超脆弱”。您認識的劉霞脆弱么?

北明:我認為劉霞不是一個脆弱的孩子。她非常堅強,而且是超堅強。不光我這麼認為,劉曉波也是這麼認為,他認為從她的脆弱里看到了她的堅強。

人的價值觀念不同,所以在生活中體現出的承受能力也不同。有些人的價值觀念比較傾向世俗化,物質化,追求世俗生活,那麼可能就不願意承受苦難。劉霞是一個思想緯度非常深厚的人,她追求的生活的價值既不是世俗性的,也不是物質性的,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價值。精神緯度很高的話,她追求的就是一種心理上的安寧和思想上的融洽,就是與劉曉波的融洽,以及她精神上的幸福。所以,哪怕不幸福,對於她來說,她的生活感覺如果和心理結構融洽的話,她會有一種自在其中的感受。

我們都知道女性比起男性來說肯定是脆弱,承受不起太多的磨難。但是,你從茨維塔耶娃,阿赫瑪托娃 俄羅斯詩人作家,還有特里莎修女,居里夫人,意大利女作家法拉奇,包括中國的高耀傑老人,這些都是女性,她們都有脆弱的一面,但是某種程度上,她們都非常堅強,承受得起苦難。這是因為生活鍛造了她們,另外也是她們的價值觀念,她們不追求世俗東西,她們要求的就是精神上的緯度。劉霞如果追求世俗生活的話,她可能會離開劉曉波,去尋找她的世俗生活。但是她不可能離開劉曉波,因為她和曉波的價值觀念基本上相同的。他們倆的人生道路並不是說劉霞像纏繞在一棵大樹上的藤。他們倆是兩棵不同的樹,長在一起,共經風雨。所以,劉霞是一個獨立的人。人越獨立,就越有承受能力,她對劉曉波的支持就不是那種附屬性的,而是一種真正的精神上的交流,是共同呼吸,共同命運的一種狀態。所以,劉霞的堅強不是世俗價值可以解讀、可以分析的。

“她從生命的本能里就不可能與當局合作”

法廣:劉曉波一直被當局看作是異議人士,是異類,他的政治見解非常分明。劉霞在他身邊是否也是政治見解非常分明、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政治異議人士呢?

北明:這個問題還不能簡單地說。劉霞不是一個政治人物,她不願意搞政治,她討厭政治。她喜歡藝術,喜歡個性獨立、自由。一個人如果喜歡自由的創作,喜歡自由的生活,他和這種集權體制所導致的沒有創作空間的狀況一定是客觀上就沒法相容的。但是,劉霞生活的立足點並不是要做一個異議人士,要反抗政治,所以,平常她並不急於要表達她的政治觀點。

但是,在我看來,劉霞的政治立場和政治覺悟是毫無疑問的,就是說她從生命的本能里就不可能與當局合作。這也是為什麼劉霞和劉曉波走在一起不是偶然的。在社會意義上和在政治意義上,他們倆肯定是一致的。而且,他們倆還有一個一致之處,他們倆都追求個體的解放和個人的自由。這個西方文藝復興時代留下的遺產在他們倆身上體現得非常、非常明顯。所以,劉霞不是政治人物,但是,劉霞的政治觀點和她的思想並不亞於一個異議人士對於共產主義、對於集權政治的認識,只是說這不是她要急於表達的,或者急於要訴說的東西。

法廣:劉曉波常年或者被關押,或者被跟蹤監視,她的生活自由度必然也受影響,可是,她始終沒有離去。在您看來,是什麼支撐她挺過這麼大的壓力,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繼續留在劉曉波身邊呢?

北明:首先一點,像這一類的女人,她們生活的有一個重心,她們不是靠仇恨來生活,她們是靠愛來生活。愛是她們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行動準則。劉霞不留開劉曉波,這毫無疑問,是她愛劉曉波。當然這種愛取決於什麼:如果劉曉波是一個俗人,是個媚俗的傢夥,是另外一種人,那肯定當初他們倆就不會走到一起,所以,愛讓劉霞留在劉曉波身邊,這是毫無疑問的。

“劉霞為這11年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法廣:劉曉波被判11年刑期,全世界都感到震驚,但是劉霞倒顯得相對平靜,怎麼理解呢?

北明:這裡面有一個不等式。有一種人是撞見苦難的時候,才開始承受,開始對應。如果苦難太嚴重了,他可能一時就會被打倒。但是,劉霞不是這樣的人。劉霞同劉曉波認識沒有多久,其實在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劉曉波已經是八九六四坐過監獄的人了。她認識劉曉波的時候,她就知道劉曉波是什麼樣的人,她就知道他們的生活不會一帆風順。她其實已經開始為劉曉波一直憂愁,她已經開始承受壓力。跟劉曉波在一起,她沒有一天不在這種當局的政治高壓之下,沒有一天不感受到憂慮和焦慮。所以,一個女人,她已經做了這麼多年的思想準備!就像一個被關進監獄的囚犯,老審判他,就是不給他判刑。他就等着判了刑,可以一錘子定音,好知道該怎麼承受,但是,沒有。就一直在審判,一直這麼吊著,這個大幕始終就沒有拉開,所以,她就一直在等劉曉波有一個定局。實際上她潛意識裡早就知道這個要發生。劉曉波進監獄之前她就說,別人簽字,但最後坐牢的是你。果然就是如此。她早就不能像一個正常人體驗正常的生活,她的心思等於劉曉波早就進監獄了,她早就預支了苦難了。所以,當苦難來臨的時候,她反而有一種釋放的、輕鬆的感覺。這種放鬆並不是不痛苦,只是說她心裡的壓力一下緩解了。

法廣:那根據您知道的消息,劉霞有沒有曾經試圖說服劉曉波改變她的行為方式,讓他們夫婦過一種比較正常的生活?

北明:我相信劉霞肯定盼望過一種正常人的生活。但是,第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勸過劉曉波;第二,根據我的感覺,她不可能勸,因為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劉曉波過一種正常生活,劉曉波就不是劉曉波了;如果劉霞正兒八經地勸劉曉波過一種正常生活,那可能劉霞也就不是劉霞了。

法廣:劉曉波幾次被不同形式地關押、監視居住。但是,這一次他被重判11年,而且由於獲得諾獎,他已經幾個月都不能和家人見面。對於劉霞來說,連探監這樣的基本訴求都不能得到,這是否也是最艱難的一次體驗呢?

北明:這肯定是一種艱難的體驗。外界對劉霞非常關注,有時候我們會非常憂慮,擔心劉霞撐不住。比如說,如果有太重的憂鬱症的話,這會導致人出麻煩。我們就期待劉霞跨過這一關。另外,有一點可能的好消息:據她的好朋友廖亦武說,劉霞現在也可以每個月去看望劉曉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這樣,這對他們倆都是很重要的。

我相信這11年對劉霞來說是很艱難,但是,我也同時相信劉霞對這11年的生活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我知道她能夠承受下來,我們希望她能承受下來。我也希望她不要忘記,全世界都會關心她,關注她,只不過我們現在沒有辦法把這種信息傳達給她

自10月20日起,26幅劉霞的玩偶娃娃系列照片在巴黎西郊布洛涅-比揚古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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