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觀察

藏學家:自焚不是藏人表達抗議的唯一形式

音頻 07:23
2012年11月17日,尼泊爾加德滿都一個聲援自焚藏人的活動中牆上的壁畫。
2012年11月17日,尼泊爾加德滿都一個聲援自焚藏人的活動中牆上的壁畫。 (圖片來源:路透社/Navesh Chitrakar)
作者: 瑞迪
32 分鐘

自2008年拉薩3-14事件以來,西藏已經成為中國與外部世界關係中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高原之上的西藏雖然已經成為―尤其是外國人,難以輕易踏足訪問的禁區,但一樁又一樁的藏人自焚事件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全世界西藏問題的存在。最新一期法國季刊雜誌《華人世界》( « Monde chinois, nouvelle Asie »)推出西藏專題,邀請世界各地藏文化專家,從歷史、傳統、藝術、文學不同角度,全面介紹這個常年令西方人着迷,卻在政治上越來越敏感的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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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的抵抗運動並不始於自焚

《華人世界》雜誌主編及本期專題的部分作者11月29日在法蘭西學院組織討論會。作者之一,目前在牛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Lama Jaab出生在中國藏區,他在討論會上介紹了他的經歷,他曾經就讀於漢人學校,從老師那裡學習到人民解放軍如何和平地解放了西藏,如何給藏人帶來了幸福的生活。他只是在十四、五歲時才從家庭故事中恍然醒悟,原來所謂的和平解放是以家中許許多多親人的生命為代價的。他因此提醒關心西藏問題的與會者,自焚也許是藏人表達抗議的一種新形式,但藏人的抵抗卻並不是這些年才開始的,而是從未間斷。

自焚並不是藏人表達抗議的唯一方式

自2011年以來,中國境內藏人不斷以慘烈的自焚方式表達着抗議。今年11月,自焚事件甚至驟然加速,一個月之內就發生28起。巴黎索邦大學高等社科院西藏研究所藏學學者卡提亞-畢菲特里耶女士(Katia Buffetrille,以下簡稱K.B.)認為,這當然與中共18大有很大關係,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最近的自焚事件中,很多人並不是僧人。

不過,自焚並不是藏人單一的抵抗方式。卡提亞-畢菲特里耶女士指出:

K.B : 自2008年起,藏人就以不同形式在表達他們的抵抗,但都是和平的方式。比如,不合作運動,今年,有些藏人拒絕慶祝新年,而當局給錢,有時候甚至威脅,試圖推動他們參加新年慶祝;還有,去年,康區一些藏人拒絕參與收割。有些藏人還發起了白色星期三,也就是在這一天穿傳統的藏人服裝,講純粹的藏語,吃藏餐,在這一天不吃肉,等等。這項運動自康區開始,後來擴展到流亡藏人團體;有些僧人和尼姑為了表達抗議而退出寺院,拒絕接受那些帶着諸多限制的壓制性規定;另外還有很多保護藏語的集會活動,這些活動還在繼續,最近就曾發生一次抗議,並招致鎮壓,有多人受傷;藏人抵抗的形式還有詩歌,帶有暗示的歌曲,還有繪畫等;最近幾天,大藏區多個不同地點的大約60名藏人開始絕食抗議,而這種抗議形式以前只在流亡藏人中可以看到,但還從未在西藏當地發生過。

西方對藏文化的癡迷遠早於政治議題的出現

西方輿論對西藏的關注經常受到中國政府的指責,認為西方國家出於政治目的,干涉中國內政。其實,西方社會對西藏文化的興趣以及研究早在中國的西藏政策使西藏問題政治化以前就已經開始。藏學學者、東方語言學院教授弗朗索瓦茲-陸班(Françoise Robin, 以下簡稱F.R.)介紹說:

F.R.: 東方語言學院自1842年起就已經有藏語課,也就是說,是很久很久以前。(編者註:法國東方語言學院INALCO的前身是1669年建立的青年語言學校,1795年經大革命時期的國民公會改建為東方語言學校,1971年時改名為東方語言與文明學院。)西方人很早就意識到了藏文化的博大精深,它孕育了藏傳佛教,在過去也稱作是喇嘛教,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佛教流派,形成較晚,在16世紀傳入蒙古。藏傳佛教創立了一種內容豐富的哲學流派,很早就引起了西方人的興趣。西方的藏學研究已經有180年的歷史,如今,美國大概有四、五十所大學裡都設有藏語、或藏傳佛教、或者藏族歷史的課程,歐洲也一樣,德國至少有七所大學有自己的藏學專家。這種興趣絕不是政治性的,西方對藏學的興趣起初完全出自宗教和文化的角度。比如,在巴黎,隸屬法蘭西學院的遠東學院下設5所專門研究地區文明的機構,和印度、日本、朝鮮和中國文明一樣,藏學研究是5所研究機構之一。遠東學院可不是最近幾年才建立起來,它自1911年就成立了。

用藏語寫作是抵抗,更是為了存在

不過,隨着中央政府西藏政策的大步推進,中國境內藏文化的傳承開始面對越來越大的壓力。但這並沒能壓制藏文學強勁的生命力,在Françoise 看來,那是因為對於藏人來說,創作是一種抵抗,但更是為了存在:

F.R. : 藏文學一直都在藏文明中占重要地位的形式,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物。所不同的是文學形式和文學熱情,長篇小說,自由體詩歌,現實主義短篇小說,……等等。值得注意的是,青年藏人文學作品很多,博客上也很活躍,這些作品發表在網絡上,或者雜誌上,這些雜誌有些是國家辦的,有些則是個人主辦。藏人寫作很多,我想,這其中有一種文化認同意識,甚至可以說是文化生存意識,作為藏人,用藏語寫作是為了能存在。當然,這些作品遠不是能自由發表的,所以,在涉及社會危機事件時,文字中總是有一種暗語。比如,談及自焚的作品少而又少,但我想,這一定是那些思想的人十分關心的話題。由於不能公開寫作這樣的主題,於是,就有很多詩歌談火焰,談灰燼,這些詞語背後,其實是關於自焚事件的思考。因此,文學是一個社會話題的討論平台,是自我、是一個在當前形勢中受到傷害的民族的表達平台。


2012年12月6日,世界各地藏學學者發起全球聯署,呼籲中國新領導人採取措施,保護藏語和藏語文化,以和平方式解決當前的危機。以下是聯署請願書中文版原文:

圖伯特當下發生多起悲劇事件,因此,全世界各地的高等學府里研究藏學的學者,希望透過寫請願信的方式,表達他們對此事的關切,本請願書目前仍在國際藏學界的學者之間傳閱,募集簽名。

http://www.petitions24.net/an_appeal_to_president_xi_jinping_from_the_tibetologist_community

國際藏學界致中國國家副主席習近平的請願書

敬致習近平副主席:

2013年3月,您將於就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主席,藉由這個機會,我們這群國際藏學界的學人,想向您表達我們對於西藏自區與鄰省的藏區的藏語文教學之深切關注。

過去數十年裡,藏族地區建立了許多學校,我們對此深感欣慰。我們明白孩子們如果能使用自己的母語學習,往往事半功倍,好處多多。

然而過去幾年來,多個藏族地區實施新政策,開始禁止或嚴格限制學校裡面使用藏語文來教學,例如2010年青海省宣布以普通話取代藏語作為上課的語言;2012年3月,我們在青海省同仁縣,見到了中文教課書取代了原來的藏文教科書。這樣的發展對於兒童的學習是不利的,尤其是世界各國的研究以及中國內部的統計資料都顯示,孩子們使用母語來學習數理科學,課業才容易有長足的進步。

雖然如此,上述的語言政策在西藏自治區已經實施了好幾年,使得許多將來想要在政府或企業工作的好學生,反而對自己的語言與文化產生了隔閡與生疏之感。

自從《青海省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畫綱要》出台以來,青海的藏族人士一再透過和平的示威活動與遞交請願書等方式,表達他們對於新語言政策的反對。他們強烈地表達出學校裡面應該使用藏語文來教學與溝通的願望。這當然不代表藏族不願意學習中文,事實上藏人都明白中文在經濟上與文化上的重要性。然而,藏族人士的要求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四條的條文是相吻合的: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語言文字的自由,都有保持或改革自己的風俗習慣的自由。更何況,根據2002年西藏自治區出台的一個規定,藏語文擁有中國的官方語言的地位。我們遺憾的是,在實踐時,該地位並不總是獲得認可與尊重。

過去兩年以來,數十位不分男女僧俗老幼的藏族人士,以自焚的方式明志,其中好幾位呼喊着藏族語言文化應受尊重的口號。

作為專門研究西藏語言、文化與宗教的學者,我們想透過這封信向您表達,對於各種阻礙西藏文明傳承與延續的措施,我們憂心忡忡。我們想提醒您,西藏文明不僅是人類文明的瑰寶,也是中國政府明言保護的文化資產。我們還想提醒您,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藏語文是僅次於中文的古老語言,它經過千年連續使用而保留下來的豐富遺產,不僅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與重建古老的漢藏語系,讓我們明白,漢藏語系其實媲美印歐語系,也包含了數百種錯綜複雜的語言與方言。

我們的工作讓我們成為西方大學與高等學府裡面的研究人員,我們明白,西藏語文是西藏文明的基石,然而當西藏語文在世界各國的學術殿堂里漸漸受到矚目,成為教學與研究的學科之際,我們卻看到今日的西藏自治區與許多藏族自治州里,西藏語文愈來愈不受重視,愈來愈被邊緣化,我們非常遺憾。而藏族人民面對新出台的教育政策,自然會憂慮他們的文化即將消失,然而中國政府對他們的回應,不足以紓解他們的憂慮。

這就是為什麽在中國新的領導人上台之際,我們這群藏學家一起寫了這封信,希望您同情理解藏族人民的願望,希望您聆聽採用他們的意見,為當前的危機找出和平的解決方法,以促進西藏語言與文化的發展。我們相信,您只要採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歷經多次修定,卻一再標榜的多民族國家原則,藏族的語言與文化一定可以繼續跟漢族的語言與文化和諧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