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與家庭

萬寧校長開房案:女童:你有權利反抗

音頻 15:10
女權活動人士葉海燕舉牌在海南萬寧第二小學門前抗議該校校長猥褻女童。2013年5月27日。
女權活動人士葉海燕舉牌在海南萬寧第二小學門前抗議該校校長猥褻女童。2013年5月27日。 推特微博
作者: 瑞迪
46 分鐘

2013年5月初,中國海南萬寧某小學校長偕同6名未成年女生在賓館開房事件在網絡上引起一片聲討。此後短短二十天內,中國各地陸續曝光8起性侵女童案,但與此同時,前往萬寧舉牌抗議的女權活動人士葉海燕卻遭警方行政拘留,前廣州中山大學比較文學系艾曉明教授裸胸聲援葉海燕、抗議對女童的性侵犯行為的舉動引起爭議。萬寧小學校長開房事件反映了中國社會哪些問題?如何看圍繞萬寧事件,女權活動人士抗議方式引起的爭議?萬寧事件是否在中國社會產生了警醒效應?我們電話採訪了常年關注中國女性權益問題的艾曉明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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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回顧:

2013年5月8日,海南萬寧某小學校長偕同6名未成年女生在賓館開房事件在網絡上曝光。

5月17日,廣州新媒體女性網絡發起聯署公開信,質疑萬寧市公安局辦案能力和職業操守;

截至5月27日,萬寧事件後的20天內,安徽、河南、湖南、山東、廣東等地先後有8起校園性侵幼女案曝光。

5月27日,葉海燕等女權活動人士在萬寧小學校門前舉牌抗議,標語牌上寫着:“校長,開房找我,放過小學生”。一些網友隨即在網上效仿,上傳照片聲援。

5月28日,據媒體不完全統計,自萬寧事件後的二十天內,中國各地共有8起校園內性侵女童案件曝光。

5月30日,葉海燕在廣東博白家中接受外媒電話採訪時,被10餘名闖入其家中不明身份男女毆打。葉海燕撥打110報警。但警方趕來後,卻將葉海燕帶走,以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罪對她行政拘留10天。

5月31日,廣州中山大學比較文學系教授艾曉明手持剪刀,裸胸留影,並將照片上傳到網絡上,聲援被警方拘留的葉海燕,抗議猥褻女童事件。

不能舉牌抗議,就讓我們在身體上寫字!

法廣:您這次裸照聲援行動至少有兩層意義:第一,聲援被警方拘留的葉海燕,第二抗議海南萬寧發生的小學校長猥褻未成年少女事件。但是你們的抗議方式:裸照與葉海燕此前打出的標語“開房找我”在網上引起一些爭議,贏得了不少支持,也遭到不少非議,怎麼看這種有些喧賓奪主的爭議?

艾曉明:我沒能看到很多爭議,因為六四那幾天,我這裡的網都斷線了,無法上網。但是,我覺得葉海燕舉的抗議牌“開房找我”實際上是一個反諷,誰都明白這是一種諷刺。萬寧這名小學校長帶着6名小學生開房這件事也突破了倫理的底線,而且,葉海燕和幾名女權行動派是在警方處置不當、媒體不透明的情況下,去萬寧舉牌抗議的:這名校長最初是被以威脅幼女罪起訴的,後來才改成強姦罪。另外,很明顯,那些女孩的家長也都受到了壓力,他們希望律師不要介入,自己也不起訴……這些事請都非常奇怪。所以,我覺得葉海燕用這幾個字(“開房找我”)是在用諷刺的方式,去刺激公眾思考這件事。

但是,她被抓與舉牌抗議有關。在中國,舉牌抗議是很敏感的舉動,甚至被指控尋釁滋事罪。前一段時間,有人在北京西單舉牌要求官員公示財產也被指控尋釁滋事,先後有10人被拘留。那如果我們不能舉牌的話,就讓我們在身體上寫字!我就是要以葉海燕的方式來支持她。

用身體自我表達,顛覆父權社會強加的定義

法廣:近年來,在不少國家都出現了最早起於烏克蘭女權組織FEMEN的活動,這些女權活動人士裸胸抗議。這種抗議形式在各地都引發不少非議。您這次聲援葉海燕的行動與FEMEN女權組織的裸胸抗議只是一種形式上偶然的巧合么?您怎麼看這樣的抗議形式引起的非議?

艾曉明:我覺得,女性用身體去抗議是因為女性的身體被看作是禁忌。當這個禁忌被突破、有人挑戰這個禁忌的時候,身體就變得不同尋常。其實,我覺得對於藝術家來說,身體就是一張紙。我也是這麼看,我的身體也是一張紙,我可以在上面寫任何內容。為什麼這(用身體表達)在公共空間里變得非常有爭議呢?這是因為女性的身體上應該寫什麼、應該傳達什麼樣的意義都是被規定好了的。如果你自己在上面書寫你自己的定義,這就變得很有爭議。可我覺得女性的聲音被壓抑得太久了!比如,在這次萬寧事件里,家長的聲音沒有通暢的渠道可以發出,孩子們的聲音更是如此,是被壓抑的。所以,我覺得,用女性的身體來自我表達,是自己給它界定意義,去顛覆傳統、特別是父權社會強加給它的定義。女性的身體是性別慾望凝視的對象,有一系列美的範疇規定它。但是,自70年代美國女權運動以來,就不斷有藝術家用身體來反抗強加給它的各種規範,這在女權主義的藝術表達是有歷史的,並不是最近幾年才由烏克蘭女權行動者開始的。當然,在中國,女權活動家們用身體來表達抗議是最近幾年的事。

男女平等;法律條文與現實間巨大的落差

法廣:中國女權組織公開表達的活動仍然很少。其中主要的原因是什麼?是中國女性對這樣的問題不那麼關注么?

艾曉明:開展女權行動的人很少,但其實各種公民行動都受到打壓,特別是呈現在公眾空間的行動,只要是表達意見的行動,就都受到打壓。

法廣:中國公共輿論對女性爭取權益的運動持怎樣的看法呢?比如,在法國,女權運動歷史比較長,部分輿論就認為女權運動有些過時了。女權運動在中國情況如何呢?

艾曉明:從法律層面講,中國其實有很多法律條文很強調婦女權益,有婦女兒童保護法,也有對未成年人保護的一系列法律法規,有些省市還出台了反對家庭暴力的法規,反對性騷擾也寫入了法律條文。但是,這其中巨大的落差是,在現實中,特別是在性暴力的情況下,執法過程很少考慮遭受性暴力者的感受,或者說並不以他們的想法和感受來取證,在取證的時候,男性的聲音實際上常常比較強勢。很明顯的一個例子是幾年前還有一個嫖宿幼女罪,這個罪名本身就很荒唐,因為它已經預設了幼女在賣淫!中國的情況的確有非常多的問題,最近媒體報道了那麼多幼女受到性侵犯的案件。這些情況與法國當然很不一樣,就是說,在法律層面上,婦女的權益被突出,有很多很多的保障,但實際上,在社會生活中,還遠沒有帶到平等。

告訴女童:你有權利反抗!

法廣:在海南萬寧事件之後,中國各地的確又曝光了多起未成年少女受到性侵犯的案例。這樣的性侵犯案例各個國家都會有。這樣的現象在中國相對於其他國家是否有什麼不同呢?它與中國的男女平等現狀、權力腐敗等大的社會背景有怎樣的關係?

艾曉明:權力腐敗是一個方面,萬寧事件背後的水有多深、是否有更大的黑幕,我們目前還不知道 為什麼一個校長會帶6個女生去開房?!為什麼市裡的人去找家長,要他們不要張揚?由於受到打壓,此事件後面的真相,我們現在不知道。權力腐敗是一個方面,另外一個方面,整個社會對女性權益的認識還不夠,因為反對性暴力,反對性騷擾還需要一系列的文化觀念的改變:整個社會要特別尊重婦女;小學生的教育守則里要有一系列保護女童的措施,要有針對兒童的教育,讓他們知道怎麼去保護自己。我這次的行為,是希望傳達一個很強烈的信息,就是要讓女生知道:她們是可以反抗的,是有能力反抗的,面對性暴力,你不需要束手無策,你可以用各種方式來表達你的反抗。

當然,保護兒童首先是我們的社會制度的責任。因為兒童在施暴者面前畢竟是弱者。我們首先要有一系列的制度去懲罰施暴者,要有一系列文化教育去轉變觀念,要在我們的幼童教育里加強關於性暴力的教育內容。我覺得特別重要的一個信息是必須要告訴孩子們:我們可以反抗,我們有反抗的能力。而不是一旦面對性暴力,大家就像中魔一樣,束手無策。葉海燕打出“開房找我”的標語,是從一個反諷的角度,表達:放過小學生。但我想更進一步:開房找我,找我我就收拾你!

關於那張照片,我後來寫了一篇文章,陳述當時的一些想法,引起了很多爭論。我覺得這是好事,無論是對我的人身攻擊,還是從其他角度的不同闡釋(儘管我不希望這些闡釋是悲情的)。有爭論是好事,因為圍繞對兒童的性侵犯方方面面的問題因此而呈現在公共空間里,而且呈現出了兩種態度,一種是一味地同情,還有一種態度就是:我們也沒有可能反抗?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反抗?用什麼樣的方式告訴施暴者,告訴這股黑惡勢力他所面對的強大意志。這種討論我覺得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沒有這種文化觀念上的改變,實際上,我們不可能孤立地消除性暴力的發案率,必須要有全民的意識。我覺得,在中國,女權運動才剛剛開始,還非常需要大量的像葉海燕這樣的人,需要所有那些倡導女權的人必需拿出行動來,必須在這樣一些重大的侵權案里,發出自己的聲音,必須要有這樣的行動,必須要表達出這種意志。我們不可能純粹靠官方去處理這樣的事情,因為即使處理了這件事,另一件還會不斷發生。

當然,萬寧案我覺得還向我們揭示了其他一些問題,比如,大量兒童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他們沒有、或者沒有條件很好地起到對兒童的監護作用,在這種情況下,它也暴露了中國迅速城市化的問題,簡單地說就是發展的代價。這些發展的代價很多都是由兒童承受着,而且女性兒童可能承受了更多。這就對我們這個社會的管理,對這個社會的法律,對兒童的保護提出了很多問題,而很多問題是制度上的問題。這就需要方方面面的專家來面對,來思考。

中國女權運動仍然面對嚴峻挑戰

法廣:您覺得萬寧事件是否在針對未成年少女的性侵犯和對女性整體的性侵犯問題上,對中國公共輿論起到了一個警醒作用?

艾曉明:我覺得應該說是這樣。特別是最近又是兒童節,我覺得媒體也表現出一定的自覺,不同的媒體都關注到這個問題,所以,有很多案例先後曝光。但是,我覺得只曝光這些案例是不夠的,我們不能僅僅是看到權力之腐敗,人性之惡,必須有更多的思考:為什麼這個制度缺失?學校教育有哪些問題?特別重要的是在女性成長過程中,怎麼樣告訴她說:你有權利反抗!我原來在美國訪問研究的時候,大學裡都有反強姦的課程,大學裡有婦女研究課程,告訴女性她的權利是什麼,告訴女性性暴力的成因。大學裡還有訓練班,去學習怎麼用更具體的方式去對抗性暴力。就是說必須有好幾個方面的工作一起做。還有,比如學校里,晚上的時候,必須隔多遠就有一個地燈,隔多長的距離就有一個可以報警的電話……必需要有這些具體的措施,才可能杜絕這類事件發生,並不是哪一個步驟就能孤立地起作用的。

現在這樣做的阻力還是非常大。一方面,地方政府可能是為了政績,就從維穩的思路出發,把所有屬於問題的事情往下壓,這是一種腐敗;還有就是新聞不自由,媒體在報道這些事件的時候,受到相當多的限制;第三點是社會運動、公民運動受到很大限制,公民不能表達對很多事情的抗議;另外,在文化觀念上,我們還沒有建立起一個強大的反強姦文化,所以,我覺得對於中國的女權主義者來講,在這樣一個人權遭到普遍侵犯,女權得不到保障的情況下,她們面臨十分嚴峻的挑戰。

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系教授艾曉明2013年5月31日裸照聲援女權人士葉海燕,並抗議海南萬寧猥褻女童案。
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系教授艾曉明2013年5月31日裸照聲援女權人士葉海燕,並抗議海南萬寧猥褻女童案。 艾曉明推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