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論壇

慕容雪村:從當紅作家到異見者

音頻 13:07
中國作家慕容雪村。
中國作家慕容雪村。 圖片取自網絡。

慕容雪村是互聯網時代成就的著名作家。但將網絡作品整理出版的過程讓他領教了中國神秘莫測又無所不在的審查制度;他對當今中國社會的觀察也沒有隻停留在文學寫作,近些年來,他越來越多地就公共事件發聲,在越來越多的知識精英選擇沉默的時候,擔當起敢言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他的敢言使他成為當局眼中的敏感人物,他不斷被警方邀請“喝茶”,他粉絲眾多的社交媒體賬號自2013年就已經一一被註銷。失去了表達平台的慕容雪村開始把自己歸類為異見者。2015年9月底,慕容雪村來巴黎參加作品《中國,少了一味藥》的法文版發行活動,他接受了法廣的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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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村畢業於中國政法大學,2002年在互聯網上發表處女作《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一舉成名。此後,他陸續發表《天堂向左,深圳往右》、《原諒我紅塵顛倒》、《中國,少了一味藥》等多部作品,成為當紅一時的網絡作家,他的新浪微博有數百萬的追隨者。2010年的人民文學獎的“特別行動獎”可以說是對他的文學創作的一種官方認可。

不過,近些年來,他越來越多地就公共事件發聲,逐漸成為少數仍然敢於發表獨立見解的意見領袖。他因此而遭到當局的網絡封殺,但他仍不改初衷。2014年5月初,浦志強、徐友漁、郝建等人因為家庭聚會紀念六四25周年而被捕,正在國外的他在網絡上發表《投案書》,表示在回國後願在家靜候警方抓捕,因為他以書面發言的形式,參與了這次家庭聚會活動。2015年5月底的紐約書展期間,他與多名作家聚集在紐約公共圖書館前,公開抗議中國的審查制度,聲援被因言治罪的作家……

《中國,少了一味藥》是慕容雪村2009年卧底江西上饒一個傳銷團夥後完成的調查作品。讀者可以從中了解一個正常人如何可以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環境下,在謊言的反覆灌輸中,一步步走向深淵。如果說作者以翔實的第一手資料,揭露了傳銷團夥的內幕的話,這些內幕折射出的更是當今中國社會的嚴酷現實。
 

慕容雪村:從當紅作家到異見者(完整內容)

法廣:您寫《中國,少了一味藥》這本書的時候大概是2010年。這本書寫的是傳銷團夥的內幕,但它在很大程度上折射着中國社會的現實景象。五年之後,您覺得中國的這種社會現實有什麼變化么?

慕容雪村:現在的情況比以前更壞,特別是最近這兩年。我本人身邊就有超過13個朋友被捕;我們的報紙、雜誌、電視,所有媒體,報道的尺度統統收緊;言論自由方面大幅倒退;我自己有15個社交媒體賬號被註銷,法治狀況愈發糟糕:就在今年的7月10日,超過200位維權律師(和活動人士)被逮捕,雖然其中的許多人已經被釋放,但這樣的抓捕行動本身已經可以說明問題。

在經濟方面,情況也是相當不容樂觀,工業、農業、金融業、交通運輸業……,股市在6月份也經歷了一場大災難……從種種狀況來看,我覺得,中國的形勢越發困難,不僅僅是對我們這些異議人士,所有的中國人都將迎來一個更加艱難的未來。

洗腦式教育甚至可以扭曲人的本能

法廣:在寫《中國,少了一味藥》這本書的時候,您說:“這是一片適合傳銷的土地,所有傳銷者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缺乏常識。”您說的這個“常識”指什麼?因為“餓了要吃飯”,這已經不是常識,而是本能!

慕容雪村:那本書其實寫的不僅僅是傳銷,傳銷只是我寫這本書的由頭而已。我試圖討論在中國生活中缺少的那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像“餓了要吃飯”這樣的事,還會有人被騙?為什麼有人會教人們“餓了不要吃飯”?它大概可以說明,愚民教育和洗腦宣傳,甚至會扭曲人的本性,而被扭曲的不僅僅是吃飯這一件事情。這本書的書名叫《中國,少了一味藥》。在我談論的這味藥 常識 之中,其實包含了許多特別淺顯、而且非常簡單的問題。比如,我們在討論“國家”這個詞的時候,我們應該把領土意義上的國家,民族文化意義上的國家,與政府區分開來。但是,在中國,大量的人沒有這樣的意識,他們把政府當作國家、把執政黨當作國家、甚至把黨魁當作國家……這是中國的愛國主義宣傳中常見的問題,早已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了。

法廣:在這本書里,您說在卧底傳銷團夥的過程中,您意識到被洗腦其實是再容易不過的一件事,但是您自己還是抵制住了那種洗腦式的反覆灌輸。您自己出生在70年代,八九六四的時候也就是十五、六歲,就是說在您從少年走向成年的這段時間,正是八九六四之後中國思想界的活躍陷入低潮,政治氣氛走向緊張,但您一路走來,卻可以堅持獨立思考。那麼,人還是可以抵制這種洗腦模式?

慕容雪村:非常難。不必說遠了。前幾天和朋友聊天,談到中國作家群體,我說,論勇氣,論對現實的認知程度,論對中共意識形態的認識,作家這個群體不見得比其他群體高明多少。作家以讀書、寫作和思考為業,他們的表現尚且如此,其他群體,就更不必論了。為什麼會是這樣?我覺得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共的宣傳機器依然非常非常強大。我個人,可能是因為我經常往國外跑,可以及時讀到境外的讀物,也可以了解到國際媒體對某些事件的看法,正是這些,一點點把我從那個宣傳和教育的深淵裡拖出來。

在這同時,自己也要努力,要不斷思考,特別是對中國媒體的報道及其觀點,一定要有足夠的警惕。我現在養成一個習慣,看到官方媒體(如人民日報和環球時報)的報道,我就會下意識地問自己:這麼說對么?道理何在?然後就會發現其邏輯上的漏洞,以及那些狡許詐的詭辯。假如懶惰一點,可能就不會想那麼多。我能走到今天  我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麼清醒,但是,這僅有的一點清醒,也是從閱讀和思考中得來。

“在一個沒有公共空間的社會,何來公共知識分子?”

法廣:在當今環境下,在中國堅持獨立觀點還是相當艱難的。尤其是最近幾年,很多知識精英都選擇了沉默,但您還是堅持站出來,而且是在“公知”被污名化的時候,站出來,擔當起這個角色。您怎麼看公共知識分子的社會角色呢?

慕容雪村:通過“公知”這個詞,你可以發現我本人的變化。我現在對這個詞非常懷疑。所謂“公共知識分子”,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在公共空間中討論公共事務。在2009到2012年,因為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出現,(中國)有了一點點公共空間,“公知”一詞也是在那幾年最為流行。但現在,隨着習近平政府變本加厲的審查、限制、恐嚇和更為恐怖的鎮壓,公共空間已經不復存在,我這樣的人,更是連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一個沒有公共空間、不能自由表達的社會,何來公共知識分子?所以,我更願意把自己稱作是“異議知識分子”、“異見者”。我們沒有什麼空間,但還是堅持着發出自己的聲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夠到達的平台上,僅此而已。

“身處斯世,唯有奮不顧身”

法廣:剛才我們提到在這種情況下堅持,風險很大。這些年,在中國政治空間收緊的情況下,被抓捕的可能其實一直沒有遠離你們日常的談話:“下一個抓誰?”“下一個可能就是我……”我想,被抓捕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會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您怎麼面對這樣的恐懼?您天生比別人更勇敢么?

慕容雪村:我寫了一篇未公開的公開信,如果有一天我被捕了,你就能看到它。在這封信里,我是這麼說的:“我並非勇者,但身處斯世,唯有奮不顧身。”這是真心話。我並不勇敢,一個人在北京的時候,我常常會想:家裡會不會有攝像頭?當警察來敲我的門,當他們找我去喝茶,我就會想: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了,我會怎麼樣?我的親戚、朋友、家人會怎麼樣?然後就會情不自禁地顫抖。

沒有多少人像我一樣了解中國的看守所和監獄。那裡的生活,其殘酷、屈辱和單調,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或許有人會對坐牢抱有浪漫幻想,但我肯定沒抱什麼幻想。但在這個時代,還是有許多人不怕坐牢,不管當局多麼橫蠻,還是有許多人敢於反抗,敢於高聲講出自己的觀點,為什麼會這樣?其中一個原因是,坐牢,特別是因為言論和政治見解而坐牢,差不多成了一件光榮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備受尊敬。這是近些年的一個重大變化。

第二個原因是,像我們這樣的人長期在恐懼之下生活,多多少少已經習以為常了,我們處理恐懼的能力可能(比外界想象得)更強些,更知道怎麼樣應對這種恐怖之下的生活。

還有,我今年41歲,算是中年人了。在我這個年紀,應當為我們自己的社會做些事情,算是一點責任感吧。還有一個原因是,那麼多朋友都被抓了,我多多少少對他們有一種道義上的愧疚:既然你們都被抓了,那好吧,我來陪你們。

“整個中國社會就是一個大型的傳銷社會”

法廣:我們再回到您的這本書《中國,少了一味藥》。您在書里提出一個問題,但沒有給出答案:當有一天這些傳銷者耗盡了積蓄,拖垮了身體,走投無路的時候,發覺這一切都是一場騙局,他們會怎樣回報這個縱容傳銷的人間?如今您對這個問題有答案么?

慕容雪村:已經發生過幾起這樣的案件:幾年前,有個人在江蘇泰州一個小學門口,拿着刀砍孩子。那個人據說就是一個傳銷者。我想,未來可能會出現更多這樣的人。一直到今天,中國政府和中國社會並沒有真正重視傳銷,至少有一千萬人被蒙蔽在這樣的騙局之中,這些騙局不僅騙他們的錢,還要摧殘他們的肉體和精神,這是更重要的。

法廣:您說中國社會對傳銷現象始終沒有足夠的清醒認識。但是,洗腦式灌輸、對人的蒙蔽等,這些都不只是傳銷團夥中才有的問題。這是否也註定短期內中國走不出這樣的社會邏輯呢?

慕容雪村:其實,傳銷在其他國家也有,但上當的人非常之少。中國為什麼會有這麼大一個群體(上當)?仔細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它和中國社會自身的問題是一致的。為什麼這麼多人這麼容易被洗腦?因為他們的腦子本身已經被洗了一半了,或者已經完全被洗腦了。換句話說,整個中國社會就是一個大型的傳銷社會,我們就是一個大型傳銷團夥,都是為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在傳銷團夥中,這個目標是兩年賺五百萬;在更大的中國社會中,這個目標是實現共產主義,最近共產主義這個詞又成了熱詞,可以說是甚囂塵上。其它諸如強迫人們吃苦、屏蔽信息、大量散布謊言,……這些都是一樣的。如果一個人可以認同這種宣傳、這種說辭,那麼當他接觸到傳銷,就會毫不費力地接受他們所有的荒謬理論。這說明,這兩個社會  傳銷社會與中國社會  具有相同的結構,而這就是我這本書所要講的。

2072年的中國會是怎樣?

法廣:您好像在寫一本新書,寫未來中國,2072時的中國可能是非常貧窮、魯莽的社會現實。您對中國前景的預測如此悲觀么?

慕容雪村:小說不完全代表我對未來中國的看法。這本小說取名《我們的新時代》。故事一開場就發生在2072年,那是一個更加封閉、更加保守的社會。很多人會問:現在中國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號稱崛起的大國,它會變成那種狀態么?從最近兩年發生的情況來看,我覺得,中國重新走向封閉和落後非常可能。我說的封閉和落後更多是在思想層面,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的輿論思潮在整體地後退,政府的宣傳機器全力開動,開始批判普世價值,反對民主憲政,新聞自由狀況越來越差,言論自由、宗教自由狀況越來越差……但大多數人都對此置若罔聞,眼睜睜地看着這些發生,一言不發,假裝與自己全無干係。這些事情慢慢發展下去,到底會走到什麼程度,實在很難想象。

同時,大量的國際企業撤出中國,在許多城市,作為支柱產業的房地產業非常明顯地衰落下來,中國經濟的下行已經是個事實,但到目前為止,共產黨並沒有多少提振經濟的好辦法。而且,這前三十年的發展基本是一種違反經濟規律的發展。中國會不會重蹈北韓的覆轍?我們知道,北韓在八十年代或九十年代早期的時候,其生活水準不比中國差,但後來卻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大饑荒。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為什麼狀況會越來越糟糕?這樣的情況會不會在中國重新發生?我覺得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在今年5月份,(美國學者)沈大偉在《華爾街日報》上發表文章,認為中共統治進入崩潰期。這個話題並非始於今天,大概自2009年之後,這樣的話題在中國的知識人圈子裡、媒體人圈子裡,討論得非常熱烈,幾乎每次聚會都會談到這個話題,有人甚至為此下了極高的賭注。高智晟最近也預測中共會在2017年倒台。這事或許也能說明一點問題。

在互聯網時代,大量的中國人開始覺醒,認識到這個政權自身的不足,越來越多的人要求改變。而民間的反抗也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激烈。在未來的十幾、二十年間,中國有可能像人們預期的那樣,發生大的變革。無論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可能都需要有一點想象力:在未來的某一天,如果中國共產黨突然不存在了,或者中國共產黨不能持續它的統治了,那我們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