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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天琪談方方日記

音頻 14:03
中國武漢作家方方
中國武漢作家方方 © 網絡照片
作者: 法廣
36 分鐘

今年初,武漢爆發新冠疫情,1月23日起,這座擁有1100多萬人口的城市便開始了封城的艱難時光。封城,意味着與世隔絕,城內的民眾受困其中,城外的民眾則很難了解疫情中心的詳情。此時,武漢女作家方方拿起了手中的筆,用日記的形式記錄了她的所見所聞。她用細膩的筆觸、真實的記錄了武漢封城這段灰暗日子的點點滴滴,為城內和城外的民眾提供了難得的信息。方方日記曾在海內外廣受喜愛、得到網民的積極追捧和傳播。如今,最早爆發疫情的武漢也率先擺脫了疫情的困擾,民眾的生活正逐步恢復往日常態,但是,方方日記將在海外出版的消息卻引發軒然大波,短短數天,這位曾在人們心目中具有偶像形象的人物瞬間轉變為國家的“叛徒”。這種轉變因何而起?一本小小的日記為何竟會引發如此規模的謾罵之聲?對此,我們請獨立中文筆會會長廖天琪女士來闡述一下她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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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廣:首先請您談談,您在閱讀方方日記時的最初感受是什麼?

廖天琪: 我二月初出門遠遊,所以到了二月最後一周才斷斷續續地讀了幾篇她的日記,當時覺得她寫得很平實,柔中帶剛。記得我那時看到的是2月18日那一篇,裡面描述了武漢人如何組織起來成為買菜群,鄰居街坊互相幫忙去輪流採購食物,而超市也機靈地推出訂購套餐,方便居民網上購買。她也說到許多醫護人員拚命地搶救病人,並上網吶喊,因而救援物品能源源而來。武漢人經過近三周的隔離,已經心態放得平穩從容。她也提到幾個直接或間接認識的人死亡,她這麼說,有些人已經批評她報憂不報喜,是“造謠”。她反駁道:“今天,特別想說一句放在心裡很久的話:中國的那些極左分子,基本上是禍國殃民式的存在。他們太想回到文革,太仇視改革開放。一切與他們觀點不同的人,都是他們的敵人。他們成派結幫,對不與他們合作的人進行各種攻擊,一輪又一輪。用那種“灑向人間都是恨”的粗暴語言,甚至還有更為卑劣手段,低級到不可思議。只是我特別不明白的是:任他們怎麼在網上胡說八道,顛倒黑白,卻從來沒有人會刪掉他們的帖子,也沒有人阻止他們的行為。”看到這些,我就已經有預感,這份日記可能會“夭折”。後來我有機會看到這個“日記”的全貌,仔細地讀,覺得她寫得非常真實而樸素,武漢封城76天,她的日記記錄了60天,每日她從親友那裡聽到,在網上和媒體讀到的全城防疫、救援、死傷的具體情況,自己及鄰舍小區每日的食物供應,人們的擔憂、恐懼、悲痛、無奈、憤怒、感動、感恩、苦中作樂都有生動的、如畫卷一般的鋪陳。

當然,重要的是,她對這場大災難的緣由、官員們開始反應遲鈍、政府的拖延耽擱,造成了武漢人大量死亡的悲劇進行了譴責和問責。她要求政府道歉,並且向武漢人民感恩,感謝他們的配合、犧牲和剋制。她是個有良知而勇敢的作家。

法廣:整個疫情期間,方方日記為武漢以外的世人提供了一個了解當地情況的小小窗口,也令當地民眾從並不孤獨的感受中得到些許安慰。可如今,情勢卻大反轉,一時間,方方成為受到唾罵的“賣國賊”。這種轉變的原因是什麼?

廖天琪:閱讀方方的《武漢日記》,就如您所說,開始是很能安慰武漢和中國人在孤獨和壓力之下的心靈的。但是現在情勢變了,中國疫情早已得到控制,武漢也在封城之後76天解禁了。但是新冠病毒在全球爆發,死傷枕藉,損失慘重。國際上要追查病源的聲音此起彼伏,以美國為首,所謂的“五眼聯盟”美英法和澳洲、新西蘭要調查病源是否來自武漢實驗室,並且提出要求賠償。這時方方日記的英文版出版,德文版也即將問世,一時之間,辱罵方方為“賣國賊”,給西方“遞刀子”的聲音在華文世界裡響起了。我們要看是什麼人在罵,“五毛”的聲音和做派人們是很熟悉的,他們跟着官方的指揮棒旋轉,還有些具有“義和團”思維的人,他們長時間在共產黨文化的薰陶之下,聽慣了,熟悉了,接受了政府的謊言,甘願接受共產黨統治下的小恩小慧,習政權在國際上的強硬作風,帶給這些人一種民族驕傲感,他們能接受自己的尊嚴、人格乃至人權受辱受損,卻在所謂“祖國強大”的幻象之中得到補償。

現在中國在國際上的聲譽愈來愈下跌,由於開始隱瞞疫情,現在又不肯公開一些關鍵的疫病資料,而大外宣又十分強悍,“戰狼”式的外交辭令,更加使得自己四面樹敵。按照中共一貫的行事作風,此時就要樹立一個“內奸”、“假想敵”,來轉移群眾的恐懼和憤怒的情緒,那些比方方更為尖銳的公民記者和人士都被禁聲或抓起來了,像陳秋實、方斌、許志永、李澤華、任志強等。剩下方方就成了一個釋放中國內部高壓氣氛的閥門。想來方方也必然受到來自上方的壓力。

法廣:方方日記中記錄的是她在武漢疫情期間每天的所見所聞、點點滴滴的真實情景。這樣的作品為什麼不能在海外出版呢?

廖天琪:中共長久以來就是打壓異音的能手。方方日記里寫了很多肯定政府的作為的,對於官員們的勞累辛苦,都有記載。同時一再報導疫情逐漸控制住,從2月9日起,各項數字和指標都逐漸轉好。她也對投入服務的警員、外賣小哥、打掃環境的清掃工人高度的讚美,街坊鄰居之間的仗義互相協助都有很好的記錄。很讓人感動的是2月7日的報道,我引述一段:“昨天李文亮死了。我很難過。當即發朋友圈說,今晚全武漢人都在為他哭泣。哪知,整個中國的人都在為他而哭!眼淚多得在網上湧起驚濤駭浪。這一夜,李文亮是在人們的淚水中渡到另一個世界。

今天天氣陰沉,不知道是否蒼天也在向他致以哀悼。其實,我們對蒼天已然無語,畢竟蒼天又奈其何。中午,有武漢人在大聲叫着:李文亮的家人和孩子,由我們武漢人養起來!響應者眾。晚上,武漢人要在李文亮昨夜去世的時間關燈,用電筒或是手機,向天空射一束光,吹響口哨。在沉沉的暗夜,李文亮就是這一束光。這麼久了,武漢人能有什麼辦法化解自己心裡的鬱悶、悲傷和憤怒呢?或許,這只能這樣。”

我們知道李文亮在12月31日在微信里發文,說醫院裡出現SARS類的冠狀病毒,要同事們小心。三天之後他就被警方傳話去訓誡,並在訓誡書上簽字,摁手印,一周之後他作為在一線抗疫的眼科醫生竟然也就感染了,於1月12日入院治療,拖到2月一日才確診是新冠瘟疫,雖然他十數天以來就已經用了呼吸器,醫院需要近20天才測出他感染了,這是什麼醫療效率?7天之後,2月6日的深夜他就去世了。雖然方方記錄李文亮的文字只有上面一小段,但是很清楚地表達了武漢的民意民情。這種真實的文字最能打動人心,專制體制就是不願意這類說真話,露真情的文字散布在民間。流傳到海外就更做實了當局的玩忽職守,草菅人命,難怪發動網軍來圍攻作者。

法廣:最後請談談您對方方日記作何評判?

廖天琪:由於是日記,方方寫得很細,從最初時段口罩的緊俏難求,到友朋之間的互助,還有她記錄了可憐的農民深夜要回城返家,被拒於城外,還有一個智障的孩子,因父親隔離病亡,他孤獨一人在家活活餓死這些事情,在她的筆下都栩栩如生呈現在讀者眼前。還有很重要的是她描述武漢這個病毒中心是如何一步步抗疫成功的。比如:1、將病人分成三級隔離;2、幾個定點醫院是一級,負責隔離和治療並重病人;3、11個方艙醫院是二級,負責隔離並治療輕症病人;4、酒店、黨校為三級,隔離疑似感染的人群;5、這三部份人隔離後,全市進行消毒殺菌;6、所有醫院恢復正常接診。這些做法很有參考價值,也看到武漢當局的果斷和行政效率。

日記里2月6日提到美國研究出來新藥瑞德西韋(Remdesivir),中國專家為其命名為“人民的希望”?在金銀潭醫院啟動試驗,傳說效果很好。武漢人都很激動,如果不是遵守規則,不能出門,大概早就上街狂歡了吧。可見當時武漢人多麼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特效藥的出現。瑞德西韋原來是治療埃博拉疫病的,對冠狀病毒輕症病人有一定的效果,但是還沒有真正成熟,沒有被認證,西方還在研討之中。大多數時間,方方寫一篇就被網警刪一篇。

我想在此提一下意大利18/9世紀作家Alessandro Manzoni(1785-1873)寫過的長篇歷史小說《婚約者》The Betrothed (1827寫,1840-42 出版),這是關於一對戀人Renzo 和Lucia在17世紀相戀,分離,經歷“三十年戰爭”和瘟疫,最後終於複合,結婚生子的故事。其中關於瘟疫的描寫跟我們今天經歷的新冠時期,經歷的隔離,搶救,死亡,得救重生種種,雖然事隔將近400年,還都那麼相似。關於瘟疫的描述,使得Manzoni在文壇不朽。那麼方方記下武漢疫情的這本樸實的書,在歷史上也會記下一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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