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論壇

烈火見真金:蔡詠梅看香港支聯會32年風雨中的堅持

音頻 15:22
2021年4月16日,香港支聯會主席李卓人(右)和副主席何俊仁前往法院,就參加未經批准集結罪名指控,出庭受審。李卓人被判囚14個月。何俊仁被判囚12個月,緩刑2年。
2021年4月16日,香港支聯會主席李卓人(右)和副主席何俊仁前往法院,就參加未經批准集結罪名指控,出庭受審。李卓人被判囚14個月。何俊仁被判囚12個月,緩刑2年。 REUTERS - TYRONE SIU

自上個世紀90年代起,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簡稱支聯會,就成為香港社會支持中國內地民主運動的重要組織,尤其是自1990年起,每年香港維多利亞公園六四燭光紀念晚會的重要推手。如果說這個在八九民運中成立的組織得以挺過了眾人擔心的1997年主權移交大限的話,2020年7月1日,港版國安法重錘落下,香港延續了30餘年的的六四紀念活動以及支聯會越發成當局打壓的目標。2020年,香港當局首次沒有批准維園紀念活動,多名支聯會骨幹也被當局以參加未經批準的集會活動罪名送上法庭。30多年來得以維繫港人對八九六四的集體記憶的支聯會是怎樣一個組織?它如何運作?資金從何而來?肅殺的政治環境下,它會有怎樣的未來?我們電話採訪了香港自由撰稿人蔡詠梅女士。蔡詠梅女士曾《開放》雜誌的資深編輯,得以長期近距離接觸和觀察支聯會及其骨幹人員。

廣告

支聯會在1989年中國內地大規模青年學生髮起的民主運動中成立, 30多年來一直堅持“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這五大綱領,一方面積極參與援助因八九民運而被北京當局追捕 的民運人士、支持六四難屬、支持中國社會因爭民主努力而被捕的人士,另一方面年年在香港發起各種六四紀念活動,努力延續對八九六四的集體記憶。 

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的依託

法廣:香港維園每年的六四燭光紀念晚會之所以能堅持30年,能夠在香港民眾中得到響應,離不開支聯會的推動和努力。支聯會作為組織,是如何運作的呢?它的資金從何而來?您此前有篇報道中指出,支聯會其實主要是靠義工運作的……

蔡詠梅: 很多人都不知道,都認為香港是一個商業社會,其實香港是一個很成熟的公民社會,只是政府不是一個公民社會的政府。民間的自治能力很強,自我組織、運作的能力很強,而且可以持之以恆地有效運作幾十年。我以前在文章里提到過一個數字,就是香港社會的義工的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有各種各樣的義工,甚至有去中國大陸扶貧的義工,等等。因為香港很多退休的人都會去做義工。很多社會運動團體基本上都是靠社工運作的。支聯會每年轟轟烈烈,還有每年組織港人七一大遊行的民陣(香港民間人權陣線),這些團體其實只是一個平台。支聯會,嚴格地講,甚至沒有自己的辦公室,一直借用教協的(場地),教協是親民主派。他們就一直這樣維持下來。

支聯會的全職幹事,也就是受薪員工,也就是兩三個,就那麼幾個人。大型活動全部靠義工,很多義工從1989年開始,一直做到現在。30年啊! 很漫長的一個時間。最近還有一位義工,70多歲了,是社會最底層的人,也是一直做到過生、過世。他們那種堅持,真是很令我感嘆。我原來是從中國大陸過來香港,看到香港人的那種堅持精神,我真是佩服得不得了。他們不是一股熱情來了,做幾天就不幹了。不是,他們一年又一年,十年復十年! 支聯會義工馮愛玲,1989年時還是少女,她一直做到現在!幾十年的義工,沒有改變。對她來說,沒有星期天,一年365天,幾乎就是全職的。

支聯會是一個平台,香港很多社運組織參加進去。很活躍的那些人士,每年會改選常務委員會和主席。但這個主席平時只是開會、進行決策、組織活動,平時運作都靠幹事。

至於支聯會的經費,我可以講一個很有趣的事情:我們每次去參加遊行,不僅僅是體力上付出,還要捐款。捐款人很多,可以蜻蜓點水,給一些小票子,有些人會給一百、兩百、甚至幾千塊錢,去買他們(支聯會)的東西。就是說我們遊行不只是人去,是身體上付出,而且還要捐款。有些親共的遊行呢,他們去遊行是收費的,會有人派車送他們去,遊行完後,還會請吃一次大餐……

支聯會的經費就全靠香港公民的自願付出。1989年的時候,支聯會確實是獲得很大一筆捐款。但那筆捐款的很大一部分用於當時的黃雀行動。黃雀行動救了很多從中國大陸逃亡出來的人,都是支聯會在做。但支聯會沒有能力去行動,是付錢給那些組織偷渡的蛇頭,有時候需要幾十萬元的高額費用啊!都是港人的捐款而來。此外是每年的集會,支聯會的遊行。支聯會其實有很多活動。大家看到的是最大型的維園集會,還有六四紀念遊行。但還有其他,最近有六四長跑、清明節放風箏、聖誕節寄卡片給中國大陸獄中作家、街站,等等,從頭到尾,很多很多活動,他們都會籌款。運動高潮的時候,捐款非常多,一次就可以幾十萬、上百萬!

還有一個捐款活動是每年春節的時候,支聯會會在維多利亞廣場、維多利亞公園擺年宵攤位,買些東西,籌款。那時候,支聯會已故主席司徒華會在那裡寫揮春,有時候只他一個人寫揮春,都可以籌到幾十萬!很厲害!

支聯會就是這樣靠香港人捐款維持下來,不只是組織活動,還買了一層樓,辦“六四紀念館”。

法廣:這個六四紀念館自開館以來,就一直處於一種不很穩定的狀態,不斷受到打壓。現在國安法下,這個紀念館會是怎樣呢?香港保存有很多關於八九六四的資料和物件……

蔡詠梅:這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一點,就是他們有兩手準備。另外,他們現在在眾籌一個“六四網上紀念館”。至於那些實物……我去過好幾次(紀念館),裡面有很多六四的血衣、鋼盔、等很多現場的東西,這些東西是否要轉移,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個人覺得,中共直接打壓它的難度會高過打壓本土派。對於香港本土派、獨立派,他們肯定直接打壓。但對紀念館,國安法要扣帽子……雖然也會這樣(做),但難度還是有點大。

支聯會領袖人物的特殊品質:擇善固執

法廣:支聯會停過了九七大限,如今好像又面對新的嚴峻形勢。去年年底,北京航空航天學院副教授田飛龍11月時說:支聯會的綱領可能觸犯“國安法”,應當取締……現實情況也是,支聯會現任主席李卓人今年4月被以未經批准集結罪判刑入獄14個月。李卓人從一開始就參加支聯會的活動;還有何俊仁(現任副主席)也被以同樣罪名判刑入獄12個月,但緩刑兩年。其他還有多名支聯會常委也將受審……您怎麼看支聯會的未來呢?

蔡詠梅:支聯會這些領袖,他們有一種特殊品質:就是一生奉獻社會運動。他們不是因為香港民主運動高潮的時候,就來參加,他們從一開始就預測會被打壓。他們的奉獻、犧牲精神比較大,他們早就想到會送他們去坐牢。他們的那種素質比較強,而且,他們的堅持、韌性也是非常強。就說何俊仁。華叔(司徒華——法廣注)、何俊仁等這些人我都採訪過很多次。不是一般地交談,而是對整個他們的人生經歷都查實過。何俊仁在學生時代,就參加社會運動,一直如此,從來沒停止過。他的整個生活幾乎沒有業餘愛好,就是社會運動,是付出。這一次,他以為會判他坐牢,結果沒有這樣,他還有些好像不好意思,覺得怎麼判別人,沒有判他……而不是那種:幸虧沒有判我……我當時看到,心中都覺得有些好笑。他就覺得他應該去坐牢,他已經做好準備去坐牢……這些人的表現都是這樣。在現在這種肅殺的氣氛下,還能夠出來上街的,就那幾個團體,他們都有這種特質。一個是社民聯,就是‘長毛’他們那個組織;另外就是職工盟(香港職工會聯盟 ),李卓人他們那個組織(李卓人擔任秘書——法廣注),還有民陣(香港民間人權陣線),還有支聯會。這些人從80年代起就開始抗爭。他們那種抗爭精神,不會因為形勢惡劣而不再堅持。支聯會的秘書蔡耀昌,我也很熟悉。八九民運時,蔡耀昌就是支持運動的學聯成員,也一直堅持到現在……他們都是那種,怎麼說呢,是“擇善固執”,就是只要我認為是正確的,我就會堅定地走到底。他們不會說我們要退出(支聯會)。我有時很感嘆。有人批評支聯會說:你們做了幾十年,怎麼怎麼樣……結果是:烈火見真金!他們堅持了幾十年,在最困難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堅持下去。蔡耀昌就在說:我們還是要申請六四(遊行)。

今年的六四紀念不會只是國安法的問題,還有疫情。香港政府利用疫情,限制聚會。去年的維園紀念,我去了。印象最深的是;人們在集會,有大喇叭不停地在說:請注意,你們今天的集會已經違反了限聚令……當時香港的限聚令要求集會不得超過四個人。今年我估計可能不會直接用國安法打壓,而是用限聚令。但是我想,支聯會還是會以某種方式來表達(紀念)。香港人也會用某種形式來表達,比如這一天大家穿黑衣,或者在家裡舉起蠟燭之類,可能都會有。我不知道那一天支聯會是否有人去維園,但是據我對這些人的認識和了解,因為這幾十年,我對他們已經很熟悉,經常去報道、採訪,不光是對事件,甚至對他們人生走過的道路,我都很熟悉,所以我相信他們還會繼續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