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論壇

塔利班重回政權,中國確否面對“東伊運“威脅?

音頻 11:27
2021年7月28日,中國外長王毅在天津與來訪的塔利班高級代表團會晤。圖左為塔利班創始人之一和政治委員會負責人巴拉達爾。
2021年7月28日,中國外長王毅在天津與來訪的塔利班高級代表團會晤。圖左為塔利班創始人之一和政治委員會負責人巴拉達爾。 VIA REUTERS - XINHUA

美國長達20年的阿富汗戰爭在一片混亂中收場之際,中國政府對曾經因為推行嚴苛的伊斯蘭教義而孤立於國際社會之外的塔利班民兵敞開雙臂。外長王毅7月28日在天津高調會晤來訪的塔利班代表團。如果說在美軍撤離之際,中方此舉不乏趁虛而入,擴展中國在中亞地區影響力的考量的話,再次提醒塔利班領導人應當與所謂“東伊運”等恐怖組織“畫清界限”則凸顯中方面對阿富汗新局勢的另一個重要關切。所謂“東伊運”是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的簡稱。這是一個由主張暴力行動的維吾爾族激進人士組成的團體。2001年9-11恐怖襲擊事件之後,中國得以將打擊新疆民族主義勢力的行動納入美國發起的國際打擊恐怖主義行動,但中國對維吾爾人日益擴大的鎮壓政策顯然也在一定程度上令這個原本無足輕重的聖戰團體在國際激進伊斯蘭網絡中獲得一定的承認。長期研究中國伊斯蘭教,尤其是中國政府新疆政策的法國波爾多-蒙田大學中國研究系教師Rémi Castets先生向我們介紹了相關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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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富汗到敘利亞:維吾爾聖戰團體的發展軌跡

根據Rémi Castets先生的介紹,國際社會所知到的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組織的確自成立以來,一直與塔利班民兵共同作戰,在1997年、1998年到2003年之間比較活躍。21世紀第一個十年的末期,該團體內部分裂,演變成此後的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這些團體始終與塔利班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Rémi Castets:“這些聖戰團體只是維吾爾人反殖民勢力中非常邊緣化的一群人。把新疆稱作為東突厥斯坦的維吾爾人反殖民運動,無論是要求自治,還是要求獨立,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更是民族主義者,他們追尋的更是西方的民主模式。而激進伊斯蘭傾向的聖戰活動人士則更主張建立一個東突厥斯坦伊斯蘭國。90年代,面對中國政府的監控以及打擊行動,其中一些人移師國外,希望在境外重新整合,針對中國境內目標尤其是在新疆發起行動。大概在1997年、1998年,他們開始接近塔利班政權(塔利班民兵在1996年-2001年間掌握阿富汗政權——法廣注)塔利班在某種程度上允許他們在境內立足,一些小型的訓練營地開始出現,主要在那些非法越境離開新疆、擔心被遣送回國的維吾爾人中招募成員。當時,該團體成員並不多,好像也就幾十人。2003年,以美國為首的國際聯軍將他們驅趕出境。一部分人加入了阿富汗北方的烏茲別克斯坦伊斯蘭運動團體的戰鬥,很多人在昆都士的衝突中喪生,還有一部分人得以在瓦濟里斯坦藏身。(瓦濟里斯坦又稱瓦齊爾-Waziristan-位於巴基斯坦北部與阿富汗邊境地帶的山區-法廣注)。但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創建人哈桑-馬蘇姆2003年在巴基斯坦政府的一次清剿行動中喪生,該組織內部,主張發動聖戰、建立伊斯蘭國的派別,和主張遵循蓋達基地組織路線發動國際聖戰,在更廣闊的範圍內建立伊斯蘭國的派別之間分裂。但後者,也就是遵循蓋達基地組織路線的這一派此後得以重新整合,並逐漸擴大力量。阿富汗在盟軍控制下,境內不再有他們的訓練營地,但該團體重新整合,一方面在瓦濟里斯坦接近巴基斯坦境內的塔利班網絡,另一方面與當時在該地區活動的、與蓋達基地組織相關的其它國際激進伊斯蘭團體發展關係。也就是從這時起,一些維吾爾聖戰者開始納入基地組織的架構。”

“隨着近些年塔利班民兵勢力重組,這些維吾爾聖戰者也再次加入塔利班在阿富汗的聖戰隊伍。”

東伊運重新組建並改名突厥斯坦伊斯蘭黨後,如今主要在敘利亞活動。大部分成員如今都在敘利亞北部的伊德利卜( Idleb)。”

聖戰團體在海外維吾爾人社團中影響非常弱

法廣:該組織在海外維吾爾人中是否有影響、有召喚力呢?

Rémi Castets:“海外維吾爾人通常更接近民族主義思想的維吾爾反殖民活動團體。應該說各路海外維吾爾人活動團體絕大多數都是民族主義傾向,他們的政治主張與維吾爾聖戰團體截然相反,他們對社會、對女性的社會地位、對政治制度的構想,與受薩拉菲斯特思想影響的聖戰團體的構想完全不同。因此,這些(聖戰)團體在海外維吾爾人中的影響其實非常弱,但總是能在這些流亡社團中找到立場可以轉向激進的分子。

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是,多年來,很多維吾爾人通過非法移民網絡,尤其是東南亞的非法移民網絡,逃離新疆。有些團體就瞄準這些非法移民者,幫助他們抵達土耳其。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有自己的網絡,在這些難以在初來乍到的國度立足的新移民中,招募人員,一方面幫助他們在敘利亞北部立足,另一方面,該黨也因此得以壯大。也就是說,他們並不純粹是在海外維吾爾人中招募新成員,他們的目標主要是那些沒有合法居留身份抵達土耳其、然後由他們幫助轉往敘利亞的人員。”

中國的鎮壓政策令維吾爾聖戰團體得以融入國際激進伊斯蘭網絡

法廣:也就是說,中國政府在新疆地區的鎮壓政策,在某種程度上幫助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壯大了力量……

Rémi Castets : “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一方面,鎮壓政策迫使不少維吾爾人感覺走投無路,選擇流亡,由此成為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捕獵的目標;另一方面,新疆問題吸引媒體鋪天蓋地地報道,這為維吾爾聖戰者融入國際激進伊斯蘭運動提供了一種依據,同時提升了該組織的知名度,雖然這並不是他們為人所知的唯一因素,但他們的隊伍中開始有其他國籍的成員,比如中亞國家的聖戰者。一度甚至還有來自西方國家的、比如法國的聖戰分子, 在敘利亞北部與他們結盟。就是說他們的知名度已經超出了他們在敘利亞戰場的出色表現。90年代,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曾試圖接近蓋達基地組織,那時,基地組織對維吾爾人問題興趣不大。但如今,這個本拉登當年不屑一顧小團體,已經成為基地組織內有影響的一支力量,完全融入了基地組織的架構,獲得了有決定權的職位。”

塔利班對中國的經濟依賴或令維吾爾聖戰者面對更大壓力

法廣:塔利班如今重新掌握政權,中國政府是否會因此而進一步加強在新疆地區的鎮壓政策呢?

Rémi Castets : “事實上中國政府自90年代塔利班在阿富汗政權時,就與塔利班保持有對話關係,尤其是在90年代末期,曾與塔利班談判,希望塔利班或者驅逐開始在阿富汗立足的東伊運成員,或者至少阻止他們活動。塔利班答應了,但並沒有做。如今,中國當然很高興阿富汗不再在美國影響之下,這本身已經是一種勝利,因為這顯示美國以軍事干預,建立民主政體的戰略完全行不通,反襯出非常重視國家主權、反對干預的中國模式的勝利。中國可能因此認為他與塔利班的關係會有更多的空間。塔利班可能將難以獲得西方的經濟援助,但又急需投資,發展經濟,而阿富汗地處新絲綢之路的戰略要道,自然資源十分豐富,因此中國有可能因為這種依賴關係,而獲得某種影響力,儘管中國民間完全不支持這種原教旨主義的政權。但純碎從務實戰略角度來看,如果塔利班對中國有某種依賴,我看不出他們掌權會對新疆構成什麼威脅。塔利班代表7月底曾訪問中國,我想這個問題應當也在討論之列。中國政府會要求塔利班不要再支持這些曾經與他們共同作戰的維吾爾活動人士。接下來就要看塔利班會採取什麼樣的措施。要知道,這些維吾爾聖戰者確實曾宣誓效忠塔利班和蓋達基地組織。所以,一方面有塔利班對他們的認可,另一方面,他們也很感謝塔利班在90年代曾接受他們在阿富汗立足,讓他們得以在這個庇護地,重新整合,儘管他們後來主要是在巴基斯坦和敘利亞壯大。”

“我估計,塔利班對中國的依賴可能會導致這些維吾爾人面對更大壓力。塔利班需要找到辦法,來讓中國滿意。我不知道他們會採取怎樣的方式,但我也不太肯定他們會將大批維吾爾活動人士,尤其是其中的領導人,引渡到中國,他們可能會找一種既讓中國滿意,又不至於對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的活動有太大影響的辦法。我們目前無法預測具體的方式,但面對中國,塔利班會找到一種體面的方式,因為中國是一個重要的鄰國,對阿富汗未來幾年地經濟發展和穩定都非常重要。”

 

自美國因應9-11恐怖襲擊事件,在全球發起打擊恐怖主義的行動起,中國政府就將在新疆境內打壓不同聲音的行動納入了全球反恐框架,將批評中央政府民族政策,要求尊重維吾爾人基本人權以及文化傳統的討論,與激進伊斯蘭的聖戰活動混為一談。近年來,中國政府更指稱維吾爾人激進團體製造多起襲擊事件,鎮壓行動迅速升級、擴大。不同國際人權組織、海外媒體和學者紛紛揭露,新疆所謂的教培中心,實際上任意關押可能上百萬維吾爾人。

塔利班民兵重返政權之際,中國政府再次提及“東伊運“的恐怖威脅,表示願與美國保持溝通,穩定阿富汗局勢的同時,要求美國恢復對”東伊運“的恐怖組織定性。2020年11月,美國宣布將”東伊運“從美國恐怖組織名單中移除。時任國務卿蓬佩奧的解釋是:十多年來,沒有可信證據顯示該組織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