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縱橫

法國專家:拜登對華路線很清晰 歐洲對台海局勢態度應更明確

音頻 16:27
法國戰略研究基金會中國與朝鮮問題專家Antoine Bondaz
法國戰略研究基金會中國與朝鮮問題專家Antoine Bondaz © RFI

中國兩會結束,開啟十四五計畫元年。中國目前疫情得到控制,經濟發展狀況超過其他依然受疫情嚴重影響的發達國家,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權力也似乎達到前所未有的集中,人大會堂內與會高官同聲齊頌他“掌舵領航”,銅牆鐵壁,嚴絲密封地氛圍為他第三個任期鋪路……而與此同時,在平行的世界中,國際社會因香港法制、新疆人權、南海主權爭議等問題上對中國批評譴責聲浪加劇,最明顯的呈現莫過於美日澳印“四國元首對話”聯合聲明,而美國國務卿和國防部長本周前往日本、韓國和印度訪問都儼然對中國形成包圍圈。但於此同時,美國也重啟被前任政府關閉的與中國對話渠道。國務卿布林肯與美國安全顧問沙利文本周要在阿拉斯加州的安克雷奇會見中國外交高官楊潔篪和王毅的消息引發不少質疑,這次會面是誰的“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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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節目請法國法國戰略研究基金會研究員、亞洲問題專家蓬達茲(Antoine Bondaz)先生對圍繞中美關係的幾個地緣政治問題進行分析解讀。

法廣:總體上,您如何看剛剛結束的中國兩會?

Antoine Bondaz:很明顯這是一場表演。我們看到兩會上呈現出來的是中國力量和勢力的展示,同時也是全國人民和全黨僅僅團結在中國共產黨和習近平後面的畫面。中國目前的經濟形勢表現比其他國家好,應對疫情的結果也比歐美髮達國家要好得多,但中國的國際形象幾個月來不斷變壞,和包括美國、澳大利亞、英國和一些歐盟國家的關係也在不斷惡化,這些都給中國帶來了前所未有——至少是近幾年都沒有——受到過的國際壓力。也正是在這種國際環境惡化的局面前,中國才需要尋求展示其威力和團結的畫面,也需要賦予習近平和中國共產黨力量。這些當然都是能夠預料到的宣傳手段和表演安排。

法廣:雖然可以說是宣傳和安排,但中國經濟實力不斷上升,而且有預測稱中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的時間可能要提前,而習近平在人大會議期間說,“中國現在可以與世界平視了”,這句話針對的自然是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但中國在新疆,香港和南海的作為引發歐美對其批評和施壓,至少目前看,並沒有什麼效果。美歐國家還能採取什麼樣的對策或施加壓力,如果他們認為還有必要的話?

Antoine Bondaz:首先,需要指出的重點是,歐美國家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要將中國視為更劣勢的國家,或者是不如自己的合作與談判對象,歐洲和美國都一直強調與中國合作的必要性,所以他們也尊重中國,尊重中國的合作夥伴的身份。

至於國際社會給中國壓力的問題,我不清楚是否有壓力,但的確,美國和歐洲在一些特定問題上發出了批評聲音,比如在香港和新疆維吾爾族的民主和人權問題上,因為歐美國家認為中國沒有遵守自己曾經做出的國際承諾,違反了某些國際規則。同時,也有一些與經濟相關的話題,比如知識產權,競爭或市場互相准入議題,在這些問題上,歐美認為在中國公司和歐美公司互入市場缺乏對等性原則,當然,從歐美國家的利益上考慮的話,他們希望中國在這個問題上有所改善,能做到互相對等。 

另一個要提出的問題是,歐美在這個力量對比中的能動性和施壓方式越來越小嗎?的確,中國的經濟越來越強大,GDP值越來越高,發達國家對中國的依賴性在持續增加,在這樣的前提下,歐美能使用的壓力槓桿就減少了。但是,也不能忘記,如果歐洲和美國能夠達成一致,共同與中國進行談判,或者如果僅僅歐洲國家能做到歐盟內部一致性,能用統一口徑和中國對話,那麼就會在談判過程中有向中國施壓的能力,或許就能獲得一些讓步。

我自己不認為中國現在已經成為了超級大國,而且外部毫無辦法來施加壓力。而且,我們也看到,如果中國如此強烈地回應歐美對新疆、對香港和對其他問題的批評,就是因為中國政權意識到歐美還有施壓和能動的空間。中國現在的目標就是讓歐洲和美國不能使用施加壓力的槓桿來對付它。

法廣:中國在國際舞台上最重要的對手無疑是美國,美國拜登政府也開始在此領域採取行動,美日澳印四國首腦舉行了四方安全對,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和國防部長奧斯丁本周前往亞洲開啟首個國際出訪行程,種種跡象顯示,美國和亞太同盟國不掩蓋對抗中國的態勢,但與此同時,中國與美國最高級外交官員也將於18號在阿拉斯加展開2+2會談,你如何看這樣的局面,兩個舉動之間有矛盾性嗎?

Antoine Bondaz: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拜登政府的戰略路線非常清晰,這就是要與中國進行抗衡,這一點和特朗普之前的政策也沒有區別,也就是要盡量在商業,軍事和人權等多個領域捍衛美國的利益。拜登與特朗普最大的區別是,他更加註重與盟友與夥伴的協調和合作。我們看到,他今年一月底上台後,首先就是和盟友及夥伴國的領導人通了電話,然後才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通話。

現在的外交戰略也沒有變,布林肯首先要去亞洲和美國盟友與夥伴國會談,然後才和中國的外交負責人楊潔篪和王毅見面。這樣做透露出來的信息是一致的,也就是說美國與中國對話的大門沒有關閉,在某些領域必須和中國合作,歐洲也持同樣的觀點。但在這樣做的同時,要注意和中國談判時,不能過於讓步,或犧牲我們的利益,否認我們的價值觀。更重要的是,在去和中國談判前,要和利益相同的國家加強合作。

所以,我認為布林肯在亞洲的訪問不僅僅集中在軍事問題上,當然,美日澳印四方對話合作當然有軍事的意味,但其意義實際上更深遠,涵蓋了經濟,也包括不僅僅只限於軍事的安全議題和人權等等,拜登政府一直強調的是,美國與中國的關係,與盟友夥伴國的的關係不僅僅局限在軍事,而是要考慮到各個領域。

法廣:但也有一些分析認為,拜登政府一邊加強與盟友合作對抗中國,另一邊也開始與中國展開外交“破冰”對話,這些舉動前後矛盾,感覺左右搖擺不定,您並不這樣認為嗎?

Antoine Bondaz:應該說是中國政府首先提出了這樣的概念,即在香港,台灣和南海的問題絲毫不讓步,但同時又呼籲和美國進行對話合作。美國的做法也一樣,在某些問題上不能讓步,包括對國際規範的遵守和自由航行權、涵蓋日本和澳大利亞在內的亞太盟友的安全問題、對台灣的承諾等等都是美國不會妥協和讓步的主題,但同時他們也非常清楚,在經濟、氣候變化問題上需要和中國進行建設性的對話,所以,事實上這並不是矛盾的,歐洲在亞洲軍事和安全問題上的存在感當然遠遠比不上美國,但實際上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我們可以批評中國,也可以和中國對話。中國對美國也是這樣做的。

法廣:您剛才提到了台灣,您本人不久前在歐洲議會向議員發表講話時,就提出要歐洲在台灣問題上做出更加明確的表態,能否介紹一下您的觀點?

Antoine Bondaz很清楚的是,台灣海峽局勢長期以來就很緊張,這不是新的現象。但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後,緊張局勢升級,而最近再次升高。我們看到解放軍隊軍機出現在台灣領空的頻率越來越高,從去年年底到今年一月底整整增加了三倍之多,在中國官媒上針對台灣的聲明也越來越具威脅性。中國針對台灣的軍事、外交以及禁止進口菠蘿事件反映出來的經濟威脅也越來越大。但從短期看,我認為發生衝突的可能性較小……

法廣:打斷您一下,中方針對台灣的這些作為是否也是向當選的拜登政府發出的壓力信號呢?

Antoine Bondaz:我想再強調一下,中國對台灣的政策並不總是和美國聯繫在一起,我們看到去年12月和今年1月份北京針對台灣的種種舉動就並不是針對拜登政府在台灣問題上的回應,我認為台灣問題對中國而言是單獨存在的,並不是與美國關係的衍生物。但緊張局勢在加劇,需要盡一切努力來避免衝突發生。如果台海發生戰爭,就不僅僅是地區性的衝突,而會將全球捲入其中,美國無疑會介入,自然也會在歐洲引發與經濟和安全直接相關問題的後果。

但與美國相反,歐洲從來沒有給予台灣安全保障上的承諾,但如果從其本身的利益上看,歐洲也需要台海維持現狀,需要維護台灣海峽穩定的局面,因此歐洲需要扮演一個更積極主動的角色。我經常講,歐洲不能繼續當被動的觀察者,而需要積極主動釋放出明確的信息,明確反對任何單方面改變台灣海峽現狀的局面。為達到這個目的,就需要一個更有表達性的外交手段,也就是說歐洲國家要公開聲明他們反對台海現狀發生改變,他們擔心中國在台灣海峽施加的軍事壓力。

我在歐洲議會的發言中就告訴議員們,歐洲應該做的是避免軍事衝突的發生,而不是在衝突發生後再進行干預。所以歐洲國家應該在這個領域做得更多,以更公開的方式來避免中國採取導致衝突發生的決定,而不是等中國已經決定了,已經開始可能與台灣發生衝突時才進行干預,採取措施讓中國後退。

歐洲今天還有槓桿能用,不能等到為時已晚才拿出來,歐洲需要更加主動,在中國和台灣問題上採取更加公開的態度。

 法廣:在亞洲的地緣政治議題上,除了台灣,朝鮮問題也一直是重要的熱點,您是朝鮮問題專家,我們看到朝鮮政權從拜登上台後似乎保持着沉默,平壤是在暗地裡有所行動?還是在繼續觀望中?

Antoine Bondaz很明顯,在朝鮮半島上,儘管目前局勢與2016-17年相比似乎更穩定些,但問題依然存在,朝鮮的核導彈計畫也繼續進行着。兩韓間的接觸處於非常低的水平,政治接觸也中斷了,所以,半島危機和危險尚存。

朝鮮最近無論是言語還是動作方面似乎都很沉默,沒有進行核試驗,也沒有發射遠程導彈,但是短程導彈發射還在持續,這也可以解釋平壤政權的短期戰略,就是在觀望拜登政權將對其採取何種政策在等待拜登政府出台的政策後,然後才決定如何對付。

在拜登上台幾天前舉行的朝鮮勞動黨第八次代表大會上,向美國釋放出來的是信號很強硬,但同時採取開放的態度,平壤堅定自己的立場,但開放對話,呼籲美國改變對朝敵視政策。對平壤而言,關鍵要看美國是否與韓國展開建設性的對話,所以,朝鮮在繼續觀察美國的態度,所需的時間比預期更長的原因在於,對美國而言,目前的關鍵問題不是朝鮮,而在中國和伊朗等;但是在布林肯亞洲行,在美國和韓國交流後,我們可能會在三月底或四月初看到一些相關的消息出來。比如,美國國務院會任命一個朝鮮人權問題的特使,這個任命案可能會讓朝鮮做出一定的反應,而通過這項任命也可以得出美國國務院希望處理朝鮮問題的信號,所以,今年四月份以後,美國和朝鮮就會有一些外交層面的重新接觸。

法廣:在美國加強與亞太盟友關係,四國對話聯盟的框架日益清晰之際,您認為,朝鮮問題還會繼續是中國對抗美國的一張牌嗎?

Antoine Bondaz要清楚的是,中國並不希望出現朝鮮半島局勢惡化的局面,這樣對中國並不利。因為,這會讓國際社會加大對平壤政權的壓力,弱化平壤的政權,也會讓華盛頓、首爾和東京加強合作,所以,中國並不希望朝鮮進行核試驗或長程導彈試射,但很明顯,中國繼續積極支援朝鮮,無論是在聯合國安理會針對朝鮮問題的表決,還是在是否認真執行對朝鮮的國際制裁問題上都一樣。但目前在中國面對美國的局勢中,朝鮮是一張越來越不好打的牌,因為“利用”這張牌的後果弊大於利,除了中國本身利益受損外,也會影響到中國試圖展示出的負責人的大國形象,所以,我認為,從短期看,北京在與華盛頓的關係問題上不會將朝鮮“工具化”。

特別感謝Antoine Bondaz先生接受法廣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