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縱橫

專訪歐盟前駐華大使史偉談拜登歐洲行後國際地緣政治新格局

音頻 14:30
歐洲聯盟前駐中國和蒙古大使史偉(左一)在一個與中方談判會議上。左二為歐盟外交和安全高級代表Federica Mogherini,拍攝時間為2015年5月6號,地點是北京中國外交部
歐洲聯盟前駐中國和蒙古大使史偉(左一)在一個與中方談判會議上。左二為歐盟外交和安全高級代表Federica Mogherini,拍攝時間為2015年5月6號,地點是北京中國外交部 © (網上圖片)

美國總統拜登上任後在白宮接待的客人是日本首相菅義偉和韓國總統文在寅,也與印度澳大利亞日本首腦舉行了四國對話機制的線上峰會,在“穩住”了與印太地區盟友的牢固關係後,他首次出訪國選在了歐洲的盟友英國,並隨後在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內舉行了五場重要的峰會,成功地翻過了特朗普的“美國優先”的外交政策,宣告“美國回來”。拜登政府目前的外交路線十分清晰,即聯合盟友對抗中國,此次歐洲行在此意義上看可謂圓滿 。但是歐洲一直主張“戰略自主”的外交,不願意在中美之間選邊站,但此次拜登歐洲行無疑顯示歐洲的態度有所改變。這將對今後的國際地緣政治帶來何種影響?歐盟外交戰略又將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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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節目我們有幸專訪到歐盟前駐中國大使史偉((Hans Dietmar Schweisgut )先生,請他做出分析和解讀。史偉先生是資深外交官,曾擔任奧地利駐日本大使(1999-2003),奧地利駐中國大使(2003-2007),奧地利常駐歐盟代表(2007-2010),歐盟駐日本大使(2011-09/2014 ), 歐洲聯盟駐中華人民共和國及蒙古國大使(09/2014-2018)。

法廣:您如何看拜登任內的首次G7 峰會?

史偉:“首先應該看到這次G7峰會是成功的,發表了聯合聲明。我們還記得上次美國總統特朗普出席的峰會以失敗告終,當時沒有達成聯合聲明。我想應該從整體上來看拜登此次參加的幾個峰會,除了G7外,還有北約峰會美國歐盟峰會與普京的峰會,其中G7峰會或許並不是最重要的,但他們強調了民主國家的團結,除了7國集團成員國之外,英國還邀請了印度,韓國,南非和澳大利亞的首腦與會,這些都超過了過去所見之情形。因此我想,即使說“G7現在有了新的角色”也不過分。的確,還有很多野心尚未得到實現,但在實際看到簽署了公告的國家如何執行之前最好不要進行評判,但我認為,隨着美國總統拜登所說的“美國重新回來了” ,情形和之前相比的確有很大的不同。”

法廣:中國沒有被邀請,但中國在G7和北約峰會上可以說是幽靈主賓,兩個峰會都多次提到中國,針對中國,下一步會如何走?

史偉:“我想未來應該好好審視中國這個問題,的確,拜登的中國政策大部分是延續了其前任特朗普政府的,儘管他的口號是“斷裂”,“多邊主義”和“美國重新回來了”。對於美國和拜登政府而言,首要的問題就是與中國的競爭,儘管對歐洲而言並非如此,但是歐洲面對中國的立場在過去一年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甚至認為這種變化發生在拜登政府上任之前:早在2016年,當歐盟發錶針對中國的戰略時,就明顯表現出了批評的語氣,更重要 的變化發生在2019年,歐盟不僅將中國定位為夥伴和競爭者,而更是“系統性競爭對手”,也就是說,在拜登政府之前,歐洲和美國就已經達成了一定的統一,包括對習近平為首政府的評價,以及不再將中國看作是一個機會,而是在某種程度上對所有民主自由國家的威脅等問題上。不同的是,對歐盟而言,中國依然還是夥伴,首先是貿易夥伴,然後也是解決眾多國際問題,包括氣候,對抗疫情,地區爭端等等的夥伴。這並不僅僅和中國的“冷戰”,而更是歐洲如何在與中國合作的同時也要能夠捍衛自身的利益,捍衛尊重人權,遵守國際法等價值觀。在這個問題上,美國與歐洲的分野十分清晰,儘管如此,我認為他們還是在英國康沃爾郡的G7峰會聯合公告中求同存異,達成了共識,雖然有分歧,但共識顯然遠大於分歧。”

法廣:正如您所言,歐洲對中國的態度改變了,去年年底歐盟和中國簽署了雙邊投資框架性協議,當時中國非常高興,但美國持反對態度也是世人皆知,但現在歐洲議會已經宣布暫時停止對這個協議的辯論,如何解釋歐洲的變化?

史偉:“我認為不能說歐洲的立場是跟在美國後面,但應該說歐洲和美國的利益從某種方式上講聯繫在一起。至於商業政策,您提到了歐中投資框架性協議,雖然沒有最後簽署,但已經達成協議。我一直認為我們誇大了美國和歐洲在這個問題上的差異。特朗普任內也和中國簽署了雙邊貿易協議,但歐盟已經和中國進行了七年的談判,最終達成的協議與美中去年的協議相比更開放的多,而且也沒有排除對(比如)對新疆問題的強硬立場,歐洲也是首個對中國的負責人進行制裁的,相比之下,歐盟在香港問題上找到共識更困難,由於匈牙利的反對立場,歐盟沒有達成一個全體通過的共同立場。另外,歐洲開始重視南海議題 ,與日本達成了雙邊協議,首次提到了台灣,歐盟在印太地區也開始根據德國和法國首先提出來的方案採取行動,在這些問題上都可以找到共同的立場,同中有異,但是我們在一些對歐洲重要的議題上並不總是和美國站在同一戰線上,這也是法國總統馬克龍在G7峰會前的記者招待會上所講的,歐洲不僅要有獨立的對華政策,而且在其他問題上也一樣。

問題是,如何定義這種獨立性。對中國而言,很簡單,如果歐洲和美國持同樣立場,歐洲就是依賴美國的,但對歐洲來說不是這樣的,我們和美國分享着同樣的價值觀和利益,有多層意義,但我們當然不是美國的木偶…… 這就是新的情況,很複雜也很困難,同時也反映出當今國際秩序的脆弱性。”

法廣:與此同時,中國政府正在大張旗鼓地準備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之際,G7和北約峰會有關中國的聲明當然會讓中方感到被冒犯,也會非常地強硬予以反對,您先後擔任奧地利和歐盟駐北京大使,對中國政府有一定的了解,您想他們會如何應對呢?

史偉:“首先應該承認,如果我們從總體上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以及中共建黨100年來的歷史,很難不承認他們取得了很大的成功。70年前,中國還是一個貧窮的國家,實力和今天完全無法相比,但是,也應該看到,十年來中國在習近平的統治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體制越來越專制,雖然之前也是一樣的專制體制,但是中國現在具有地區攻擊性,與其他國家有衝突。今天的局面是,在蘇聯垮台後,又出現了一個新的體制對手,是不同體制之間的競賽,中國人越來越多地說“中國的體制更有利於解決世界問題”,中國也強調在聯合國內部有很多國家接受了中國對於人權,對於新疆問題的定義。

所以我想我們現在在美國,歐洲和印太地區都意識到我們之前可能等了太久才看到中國現在的外交政策,是自由民主概念的反面。當然,中國的看法完全不同,對於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他們認為是中國模式被接受,展示的是中國不僅能夠解決中國自身的問題,也是全世界可以效仿的模式,這就是巨大的挑戰。”

法廣:中國在很多領域,包括太空,高科技等都已經從某種程度上講超過了歐洲,現在才意識到這些挑戰是否有點為時過晚呢?

史偉:“中國現在已經變得太強大,也很深地進入了全球經濟體系中,現在應該找到方法讓讓中國接受共同的模式是多邊主義的事實,中國接受這個原則,但在實踐中,中國的多邊主義是選擇性的多邊主義。所以就需要通過對世貿組織進行改革,G7更注重強調等方式重新定義多邊主義。就像上周末在G7 峰會在英國所做的那樣。

歐洲需要做三件事情。首先,和中國在所有可能的領域進行談判,這也就是我認為歐中投資協議從原則上看是一件好事,因為這個協議讓雙邊關係通過商業交流更加互惠對等;第二,歐洲不應該僅僅只等中國接受對歐洲和美國有利的規則,而更應該擁有保護自身利益的手段。幾年前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當時在歐盟成員國內部的不少國家都認為自己是自由貿易的捍衛者,但現在發生了變化,因為我們看到在貿易問題上,中國和其他國家不一樣,所以就應該找到一個捍衛自己利益的方式,比如在投資領域,在對國有企業補貼問題上,等等……

第三,這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意識到僅僅通過防禦性的捍衛自身利益不一定會成功,還被冠上“保護主義”的帽子,但是歐洲必須在高科技,太空和防禦領域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所以,對歐洲的挑戰是,必須將目前看作是一個決定性的時期,在未來高科技領域大量投資,只有這樣,“戰略自主”的口號才能成為事實。道路還很漫長,但是我想歐洲已經有了情感變化,可以促使歐洲利用之前不可能的力量來找到在中國和美國之間的立場 。”

法廣:現在中國的外交政策非常具有攻擊性,不少外交官都被稱為“戰狼”,您在中國長時間擔任外交官生涯期間,是否也遇到過問題?您如何看現在中國的戰狼外交?

史偉:“ 的確是這樣的,和我2003-2007年擔任奧地利駐華大使時相比的話,我2014年開始擔任歐盟駐華大使時情況發生了很多變化,當我兩年半前離開時就發現中國的外交不僅具有攻擊性,還具有侵略性,咄咄逼人,向很多不跟隨中國紅線的國家施加壓力,比如在人權和領土問題上,我們也看到在歐盟的許多首都,中國大使們的舉動完全不像外交官,而更像國家代理人, 他們過分地要求得到尊重,他們不能接受自由意見,公眾輿論和媒體自由,我剛才說到了體制性的競爭也在這裡得到體現,在這個問題上,歐盟也必須清楚地說,我們有一個自由的體制,不能接受北京倡導的專制體制稱霸世界。”

法廣:但是當西方這樣說的時候,對面的中國或許很難聽得進去和接受?

史偉:“所以我覺得歐盟現在聯合所有合作和關係夥伴的做法是對的。 中國感到利益遭到威脅時就會聽。中國接受歐洲有不同的體制,中國接受根本的批評, 但他們要求得到尊重,要求尊重他們的根本利益,尤其是涉及到香港,台灣,新疆和西藏的議題時就非常困難。比如我們看到關於投資協議,中國甚至制裁了一些歐洲議員。在這個問題上是犯了一個錯誤,至少證明了兩件事。首先我們很難想象,就在幾個議員被制裁的時期,歐洲議會可能會投票支持這個投資協議,但也可以想象北京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僅僅是因為中國想表示他們不再願意接受來自歐洲或美國的教訓,甚至不惜付出經濟利益上的代價, 預期事情會如何進一步發展還為時過早,但中國方面可能低估了一個事實,因為過去當歐洲方面在遇到價值觀和商業利益的衝突時,總是會放棄價值觀,但在今天這樣出現體制上的競爭局面時,價值觀就顯得更加重要了,這就是變化,但可能中國人還沒有意識到歐洲已經出現了情感的變化。”

法廣: 總體上看,目前發生的一切都顯示未來的國際地緣政治將發生一系列變化......

史偉:"從這次G7峰會可以看出來,歐盟正在與其印太盟友重建關係,與不久前的情況相比,中國更加孤立了。但同時,我們也要了解 ,類似與前蘇聯那樣的關係對待中國是不能的,應該接受中國需要在世界舞台上有更重要的位置,現在我要提出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團結在一起變得更強大,並向中國展示我們所做的也對中國有利,中國應該多一些開放,少一些政治攻擊,否則對整個世界都沒有任何好處。我擔心的是,如果進入一個全球範圍的中美嚴重公開衝突的階段,和中國的接觸就會比通過其他各種方式少。應該採取實質上堅定,同時在意見交流上開放,當然也包括貿易交流,學術學生交流等策略,不應該重蹈被中國崛起麻痹的錯誤,不能固步自封,不願意接受沒有中國的話,一些國際問題難以解決,如果我態度堅定,還是有可能讓中國的態度發生改變的,就中國的合法利益而言,這也是合理的。"

非常感謝史偉前大使接受法廣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