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藝術

陰性 / 陽性時代的圖像: 王度的嬉笑怒罵

音頻 12:02
藝術家王度和他的雕塑作品
藝術家王度和他的雕塑作品 © 林祖強

王度喜歡法國,因為在這樣一個政黨輪替風水輪流轉的國家,他可以做他自己,做他喜歡做的偷梁換柱暗渡陳倉的揶揄,可以把政治,宗教,社會放進他的野火春風裡燒烤,可以把避孕和天主教的人道關懷放在一起,可以把做愛中的女主人公的緊繃的腳和馬克龍緊握的拳頭放在一起。只有在政黨輪替,爭爭吵吵的民主政體里,這位來自中國的藝術家才有可能用雕塑作品拐彎抹角地嬉笑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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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期間,藝術家王度在巴黎做了一組雕塑作品。這組作品裡,最顯眼的,是法國總統馬克龍的胸像;做的非常寫實 : 馬克龍,在21世紀的西裝和髮型里,透露出壯年拿破崙的威儀和俊美。他雙手握着拳頭,骨骼和肌肉的戲劇性緊張,把法國電視和圖片新聞里總統對人民發表演說時的堅定,把他要和新冠疫情鬥爭到底的決心,用法國傳統的塑像技術、規格給固定下來。

從文藝復興到二十一世紀,好的人物雕塑通常把歷史關鍵時刻起決定作用的人表現出來,把他為什麼關鍵,把他的個人特點和時代特點的關係反映在雕塑作品裡。這些雕像,通常是青銅的,也有大理石的,放在考究的柱子型的基座上,有多少貴重, 就有多少促進尊崇的輔助力道。

王度沒有用最貴重的材料。他用的是玻璃纖維。在二十一世紀的觀念藝術里,材料的貴重漸漸地沒有從前那麼重要了。觀念藝術里的附加值是二十世紀以來,尤其是最近三十年來,蔚然成風的新創作方法。

仔細看馬克龍的胸像,除了他的眼神,他的髮型,他的西服的接近完美的逼真之外,除了他的領袖的風範之外,除了他在新冠疫情特定時期的特定表情之外,除了宮殿里特有的那種精緻之外,除了傳統的歐洲造像藝術里的規格之外,還有一個讓人吃驚的處理。

馬克龍的臉是不完整的,缺了一塊。不是一小塊,是一大塊。從眼睛下面,到鼻子,到一部分下巴,王度都沒讓他有。那是被一種激光切割一樣乾淨利落的去除,象解剖拼裝模型一樣的被拿掉了。王度說,摘掉口罩,這部分臉就沒了, 是塌陷的。由於病毒,世界大部分是是塌陷着的。

但實際上,馬克龍被拿掉的那部分臉,換個角度看,好像沒有被拿掉。因為切割過後,留下的是口罩的剪影。這是一個通過結構透視做出來的口罩。只不過傳統雕塑里,在口罩的下面,一定是鼻子,嘴和下巴的機理。但是王度做的馬克龍胸像,用透視法,從拿掉的那部分臉的結構里做出口罩來了。

這樣一來,從另一個角度看,從側面看,被去除一部分臉組織的馬克龍也好像緊握拳頭在吶喊。

在藝術史上,肖像畫或者胸像,登上有附加值,有能見度平台的,也不外乎活人和死人。在世的往往是主人公或他周圍的人定製的作品,多以製造崇尚氛圍為目的。給死人造像,往往借古喻今,拿故人說今人。

王度的馬克龍像不是馬克龍和他身邊的人的征訂作品。而是在新冠疫情期間,他作為一個藝術家對自己所處的社會,對遇到的社會議題,對政治,對輿論,通過雕塑作品,來表達他自己的感受,用造型語言來發表他的意見。這和他在人群里講話是一個道理,現在在他的工作中,用他擅長的雕塑語言來表達。

那王度的馬克龍胸像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呢 ? 觀念藝術講究的是曲徑通幽,沒有包袱的,沒有城府的直白波普簡單了一點。所以要看清楚馬克龍的胸像,一定要結合這組雕塑里的其他幾件作品來看。

很重要的一件作品是天主教教宗方濟各給信仰不同宗教的難民洗腳的群雕。和普桑畫天主教畫不同,王度的這件群雕不是天主教向他征訂的。一眼看過去,就好像歐洲傳統的宗教事跡雕塑一樣,寫實,逼真,重點突出。當代教宗吻難民的腳,難民的身子被藝術家捨去了,只有腳。但是新聞媒體的人員和設備,觀眾的歡呼卻在群雕里淋漓盡致。

當我們看到馬克龍總統和方濟各教宗,直覺告訴你,這組雕塑里最重要的兩件作品就是它們了。傳承了歐洲各朝各代雕塑工作里最重要的題材,結合當代事件,通過精湛的寫實,用當下流行的雕塑材料,紀錄了我們這個時代。而且在形式上,還有耐人尋味的變形轉換,讓切割透視給人對自身判斷力產生懷疑的空間,給觀眾向藝術家質詢,與藝術家辯論的素材。

那王度到底在說什麼,這要從這組雕塑里兩件看起來可有可無,和馬克龍與方濟各沒多大關係的作品裡去找。

那是一對男女,正在上演春宮情色的大戲。他們面對面,女主人在下,男主人在上,女主人的雙腿夾着男主人的上半身。女主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的上端被作者藏在地平線下,只看得到頭和腿。男主人的手和女主人下半身的上端同時被王度裁減掉了,但是女主人的腳卻格外生動。

雕塑里的最後一件作品是一位育齡期女士,手放在私處前。王度說,畫面來自一個避孕藥的廣告。

馬克龍的畫面,方濟各的畫面都來自新聞攝影。春宮大戲的畫面來自情色雜誌。雕塑里每一件作品都有現實生活的出處。

但是問題來了,好端端的馬克龍胸像和方濟各群雕,那麼有時代特徵,那麼有傳統功能,那麼有嚴肅性,為什麼要和避孕藥和春宮酣戰放在一起呢 ? 王度想做什麼 ?

既然是造型藝術,就要從造型里去找語言,琢磨意思。法國國立現代美術館蓬皮杜藝術中心收藏了一件王度2005年做的群雕 Le Baiseur,一位被戴着眼鏡的男生摟在懷裡的女生吻着情人身後視角外的沒有戴眼鏡可以觀察到全局的第二位男生。在2013年很重要的“超現實主義與器物” 的展覽上,蓬皮杜這個以現代藝術命名的美術殿堂把王度的當代藝術作品作為展覽的開局作品。他用寫實雕塑把 9 位超現實主義的先鋒的頭像都雕刻了一遍。當時是征訂作品,美術館的征訂作品。征訂,多數時侯,意味着讚美。 藝術殿堂請當代藝術來讚美現代藝術, 請王度來讚美畢加索,布雷登。但問題是,誰知道如果王度是女生的話,他吻的是不是把他摟在懷裡的美術館。

當代藝術里的觀念藝術的複雜就在這裡。這次,王度的雕塑不是誰向他征訂的,他更可以放開來嬉笑怒罵。

王度是誰,他是一個批評家。平時他最喜歡在親朋好友里擡杠,把國際秩序和國家治理的方方面面罵得體無完膚,誰要是有半點不搭調的,誰很可能就是豬。 他和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很像,對生孩子的工序和過程任勞任怨,滿心歡喜。不同的是,維多利亞女王有人幫她帶孩子,王度不是女王。他重情誼,他和小畫廊主成了哥們,能支持哥們很多很多年。

他喜歡法國,因為在這樣一個政黨輪替風水輪流轉的國家,他可以做他自己,做他喜歡做的偷梁換柱暗渡陳倉的揶揄,可以把政治,宗教,社會放進他的野火春風裡燒烤,可以把避孕和天主教的人道關懷放在一起,可以把做愛中的女主人公的緊繃的腳和馬克龍緊握的拳頭放在一起。只有在政黨輪替,爭爭吵吵的民主政體里,這位來自中國的藝術家才有可能用雕塑作品拐彎抹角地嬉笑怒罵。

馬克龍的手,方濟各的手,難民的腳,被性愛刺激中的女人的腳,好像沒什麼聯繫,但放在一起,都那麼突出,都那麼有表情,好像又有聯繫。

什麼聯繫,那天,有個老道的朋友在王度工作室凝視着那女人的腳說,她沒在享受, 她的腳的姿勢, 那肌肉, 那個樣子, 不是享受的樣子, 挺受罪的。

那是 什麼樣子 ?

王度的作品正在比利時 Baronian Xippas 藝廊展出。那腳到底是什麼樣子 ?去看了就知道。

Wang Du  王度

L'image au temps du négatif / positif  陰性 / 陽性時代的圖像

29 April 2021 – 6 June   2021 2021年4月29日 - 2021年6月6日

Baronian Xippas

Rue Isidore Verheyden 2

1050 Brussels, Belg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