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藝術

Franck Sorbier - 來自平民的高級定製王子

音頻 13:06
Franck Sorbier 2021 春夏高級定製 Muse en Scène 舞台上的繆斯
Franck Sorbier 2021 春夏高級定製 Muse en Scène 舞台上的繆斯 © Franck Sorbier

在巴黎盧浮宮附近,離路易十四的財政部長馬紮蘭故居你牛公館不遠的一條小街上,Franck Sorbier 用一台縫紉機不停地改造一塊絲料的機理。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一刻不停。本來很輕薄的絲紗,很平滑的緞子,到了他手裡,被擺弄出 Pierre Soulage  畫面里的那種強烈的機理質感,或者轉化出象日本摺紙藝那樣的雕塑感。他和夫人 Isabelle Tartière Sorbier 通過這種脫胎換骨過的布料,在繪畫,蕾絲,刺繡等手工裝飾工藝的點綴下,把各色各樣的服裝技術放進季節性的主題里。有的時侯是芭蕾主題,有的時侯是刀子臉豆腐心的性感壞女人主題。季節性的風尚由他們推出的主題帶動,就好像一首歌,一句詩句,有樂感,有抒情,隨時透露出對生活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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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k Sorbier 與 Isabelle Tartière Sorbier
Franck Sorbier 與 Isabelle Tartière Sorbier © LIN Zuqiang
這一季情況有點複雜。因為出現了曠世疫情,到處都在閉關封城,Franck Sorbier 的高級定製沒有辦法象過去那樣在舞台上走秀髮表,只好拍一段視頻。疫情中,Sorbier 定的調子叫舞台上的繆思 Muse en scène,  在法文中靠諧音製造了一個雙關語,乍一聽,好像是舞台上的神女,但又有一點精心編排給你看的意味。

這個法國女神是 Catherine Wilkening, 過去是影視演員,現在是雕塑家。Sorbier 讓他這一季的高級定製服, 一套一套,圍繞着漂亮而深沉的中年雕塑家的生活展開。雕塑家一會兒坐在巫師們用的鏡子前,穿着一件乳白色的提花絲裙,Franck Sorbier 用瓦朗謝納蕾絲和刺繡,做出蜂窩狀機理和玫瑰花飾: 女神一會兒和貓一起晚餐, 穿的是一件十九世紀男裝里的那種燕尾上裝,陽剛氣里點綴着女人們喜歡在內衣蕾絲的矯情;上個世紀50年代,攝影家Richard Avedon 拍過女人和豹子的大片,今天 Franck Sorbier 讓貓咪和它那簡直會噴射感情的女主人一起,借用男性力度的調子做萬種風情的女人。

這就是 Franck Sorbier 的創作。 Sorbier 這個受到前巴黎時裝工會主席 Jacques Mouclier 關照和提攜的設計天才,已經不是過去那種青春萌動的模樣,而是長得就像普魯斯特那個當醫生的哥哥,深沉,含蓄。和他那位忙進忙出,忙裡忙外的太太 一起,每一季都要用服裝作詩,又要忙着去找寫下一首詩要用的材料。更重要的是去找維持經營的錢。

他們的高級定製服裝很貴,一件衣服,從兩萬多歐元到五六萬歐元, 那是很平常的事。 他們為富人做衣服,但他們自己不是富人, 他們也不屬於擁有高級定製品牌和僱傭高級定製設計師的富人。他們屬於他們自己。

高級定製時裝,在今天這種財富分配失衡讓人們時不時回憶起法國大革命之前的水深火熱的平民生活的年代,它的處境有點複雜。

在一般人的眼睛裡,這些價格昂貴的衣服工藝珍稀,費時費力,美得誇張。

實際上,在19世紀,高級定製時裝基本上就是量體裁衣的定製女裝。因為裁縫師傅會提前把下一個季節的樣式設計出來,同時把面料和裝飾工藝都做得更考究一些,家境殷實的女士們就會向裁縫師傅定製。後來因為服裝工業在技術革命後能夠通過工廠流水線大批量生產,所以制衣行業將料子和工藝更講究的定製服裝稱為高級定製。然後,保留這種定製服裝的樣式,但簡化點綴和裝飾的工藝,選價格更便宜的布料進行標準化量產的服裝,就是成衣。這是滿足了社會上對服裝的講究不那麼極致,不想在裝扮上花天價預算的普羅大眾準備的。對服裝業來說,高級定製是小生意,成衣才是大生意。

後來,因為標準化量產的成衣的做工也越來越複雜,面料也越來越高級,所以高級定製時裝就越來越往奢侈和精貴的極端冒進。有時侯,只是一件只穿一次的晚裝,要動用5到6個綉娘幾個月的綉工來完成。加上設計,打版,裁減,縫製,蕾絲,流蘇,面料織造等道道工序所花的人力物力,高級定製不食人間煙火的昂貴也招來了當代越來越激化的社會矛盾中金融魔術吸金和財富壟斷造成的人口眾多的受害者的仇視。

什麼叫財富壟斷? 用非實體經濟的買空賣空的金融魔術吸金,用藝術創造力做幌子虛設附加值吸金,用壟斷為工具打造資本和實業結合的排他性帝國吸金,用各種手段避稅來為加速財富集中到自己身上併產生次方級膨脹,通過這種財富膨脹來主導為此受到傷害的社會群體的命運,這就是財富壟斷。

當服裝業里不斷兼並的巨頭對資金,對原材料,對工藝,對設計進行集中統一部署,用新時代具有壟斷吸金特色的資本主義創造的附加值將一件成衣類純棉印花T恤標出相當於法國最低月收入三分之二的800歐元的價格的時侯,人們對他們推出的高級定製時裝有一種強烈的抵制心。因為這個時侯,人們透過高級定製時裝的精貴,找到了財富壟斷的符號, 質疑極端奢侈品的生產和消費的同時,表達了對當代財富分配失衡的憤怒。這和18世紀吃不到麵包的法國人詛咒不停地透支消費奢侈品的 Marie Antoinette皇後頗有幾分相似。

這個時侯的高級定製和高級定製這個行當剛剛出現的時侯的本懷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高級定製的初心就是在構成豐富而多元的社會裡,為家境殷實的人,換句話說,社會經濟地位相對比較高的人群,提供品質好一點的,更加個性化的美服。但是當財富壟斷下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兩級分化的時侯,社會階層不那麼豐富和多元了,整個趨勢是,你如果不是巨富,那你就是在靜悄悄地被巨富們各種避稅和金融遊戲壓縮成窮人。 能夠象當初那樣消費高級定製的殷實家庭越來越少,要麼嚴重老化,老到不願意拋頭露面參加社會活動,要麼嚴重弱化,從殷實家庭變成低級中產家庭,根本無力消費老一輩們還能享受的生活。

成衣的高檔化也給高級定製帶來了巨大的壓力。一件工藝考究的 Yoji Yamamoto 的高級成衣可以標出 8000 歐元的價格,相當於法國最低月收入的6倍多。連 Yoji Yamamoto 自己都在感嘆不知道什麼人才買得起他的衣服。當量體裁衣的高級定製如果在工藝上和在價格上都比 8000 歐元的 Yoji Yamamoto的成衣低的話,高級定製的巔峰感是不是需要改寫呢 ?

在和 Franck Sorbier 與他夫人 Isabelle Tartière 的談話中,我明顯感到他們最關注的是高級定製服裝能不能守住巔峰感需要的材料,工藝,製作條件,設計里的高級,能不能做到與被大精品集團併購走的老牌高級定製一樣高級。個體經營的高級定製在運轉上沒有與大集團併購的老牌高級定製那樣的經濟支持和集中統一調配的工藝材料資源。他們時刻在找資金與拼品質的路上掙紮。現在品質是拼到了,因為 Franck Sorbier  被法國文化部命名為法國高級定製界唯一的工藝大師, 但是資金,他們還要不停地去湊。

我告訴他們,殷實家庭是人民的一部分,也是近代歷史上高級定製出現時服務的主要對象,這是初心。在財富分配越來越失衡的今天,殷實家庭的數目確實被擠壓了不少,但是從絕對數量上來講,仍然比巨富的數量多。

為什麼不進一步開拓為殷實家庭服務的高級定製呢? 為殷實家庭服務的高級定製是人民的高級定製。

Franck Sorbier  夫婦說,人民的高級定製,在一些人的耳朵里可能會變成庸俗的高級定製。我說,戴安娜王妃被英國人成為人民的公主,因為她得到了民心。為人口依然比較廣泛的殷實家庭打造的高級定製,是高級定製的本懷,一定會受到人民的喜愛的。既然 Franck Sorbier  是高級定製界唯一的工藝大師,完全可以放下包袱,為更廣大的殷實家庭的美好生活造福。他可以做打造人民的高級定製的王子。聽到這裡,Franck Sorbier 夫婦說,他們會很高興做打造人民的高級定製的王子。

這一季,他們的女神不是巨富,而是一位平時不敢問津高級定製的女雕塑家 Catherine Wilkening。Franck Sorbier  夫婦送了女雕塑家一件讓她心花怒放的裙子,也讓她以能夠承受的價格買到過往幾季里還剩下的高級定製作品。 女雕塑家最近在做一系列聖母與男人的陽具的雕塑,她天馬行空地活在自己追憶超現實主義似水年華的日子裡。她的作品讓我想起了 Louise Bourgeois, 那位90多歲手握巨大的陽具雕塑的藝術家。 我對Franck Sorbier  夫婦說,我也希望你們可以繼續做下去,象Louise Bourgeois 那樣,生生不息地工作到將近一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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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k Sorbier 和 Isabelle Tartière 專訪 (法文)

Interview de Franck Sorbier et Isabelle Tartière Sorbier 2021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