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加爾文第九節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之一: 天主教與新教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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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爾文Jean Calvin (1509-1564),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
加爾文Jean Calvin (1509-1564),宗教改革的集大成者。 © DR

「提要」有許多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認為,新教,特別是加爾文宗,對當代資本主義的興起有巨大的推動作用。這是因為從社會統計學的角度看,在資本主義發展的早期,手工作坊的老闆、工匠、商人、銀行家、企業的管理人員,絕大多數都是新教徒。他們的信仰中有一種倫理規範,在這種規範指導下,他們培植出近代資本主義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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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加爾文宗的影響力似乎不僅僅在於教義的改革,更在於推動了社會形態的變化。

答:你看得很准。這是近現代史研究中的一個大問題。為研究這個問題,德國社會學巨人馬克斯·韋伯,投入大量心血。他的重要成果是一部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在這部著作中,他要回答一個“歷史性的問題:為什麼經濟最發達的地區,同時也都特別地贊成教會中的革命”。他認為,新教徒中有一種特殊的商業意識和狂熱的宗教虔誠的結合。他指出,“特別是加爾文宗,無論它在什麼地方出現,總是體現着這種結合”。但是聽友們應該知道一點,基督徒宗教虔誠所構成的一些道德規範,並不始自新教徒。在基督教發展的早期,甚至在他們飽受羅馬帝國皇帝迫害的時候,這些道德規範就已然形成。英國大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本在他的巨著《羅馬帝國衰亡史》中指出,“基督徒嚴肅的獨居生活,使他們憎惡當時人的驕奢,而習慣於奉行廉政、淡泊、簡樸以及一切平凡的家庭美德。由於大部分教徒都從事某種行業或職業,他們便有責任以最大的誠實和最公平的交易方式,消除世俗的人對他們的外表的聖潔極易產生的懷疑”。這種摒棄俗世享樂的信條,在沙漠教父那裡表現得很極端,這些教父生活在荒無人煙的沙漠,山洞之中,僅以最簡單的食物為生,每日以苦修和冥想來追求神秘體驗的最高境界。

問:這些沙漠教父中最出名的就是聖安東尼吧?

答:對,聖安東尼的生平是許多大作家創作的靈感來源。福樓拜就寫過一部書,叫做《聖安東尼的誘惑》,他要探討人怎樣抗拒一切塵世的誘惑。最早作聖安東尼傳的是亞歷山大城主教阿塔納修,他記述道,“每當有吃飯、睡覺,以及其他的生理需要時,聖安東尼就想到靈魂的精神性功能,並因此而羞愧不已。所以經常在快要與其他隱士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就想起靈性的食糧。馬上求得大家的諒解而走開了,認為讓人看見他吃飯也是一件羞愧的事兒”。以這樣極端的苦修生活,是不可能從事任何社會商業活動的。而到了天主教會一統基督世界時,一些教皇、主教、教士的行為,又走向另一個極端,那就是放縱無度、腐化墮落。所以才有出賣贖罪券這種行為。新教則排斥兩個極端,即要求虔敬的生活,又不摒棄人間的職業活動。因為在新教,特別是加爾文宗,把塵世間的活動叫做召喚calling, 一種職責召喚。他們認為,這是神的召喚。所以,加爾文宗教導人們要把塵世生活看作神的恩賜。加爾文在他的《基督教要義》中,提醒信眾,要警惕,“雙重的危險,對今世的態度過於嚴厲或放蕩”。他說,“《聖經》也適時教導我們,如何正確使用今世的福分,因我們若要在世上生活,就必須使用那些能幫助我們生活的事物。而且我們也不能避免使用那些不僅滿足我們基本的需要,也帶給我們快樂的事物”。這樣的改變,無疑為信徒在塵世從事各種活動,賺取財富並享受財富,提供了可能。

問:這可和加爾文在日內瓦城推行的政策不同。

答:表面上看,似乎有些矛盾。其實加爾文只是要人知道,塵世的美好生活只是神的恩賜,因此享受塵世生活,必須節制、簡樸和感恩。不過他明確講,“我們的原則是,若我們按照神創造世界的目的,使用它的恩賜,這並沒有錯,因此認真考慮神創世之目的的人,將會正確使用這些恩賜”。那麼怎樣才算正確使用了神的恩賜呢?加爾文作了一個重要的解說,他區分了維持基本生存和享受這兩個層次。他說,“我們若思考神為何創造飲食,就會發現這不但是為了人的需要,也是為了人的享受和使人快樂。除了人的需要以外,神給我們衣裳的目的,也是為了美麗和體面。草、樹和水果,除了本身實際的用處以外,也有它們美麗的外觀和味道”。依這個解說,沙漠教父棄絕人世的苦修,並不能算正確使用了神的賜予。加爾文甚至很嚴厲地批評了禁慾主義的苦修,他說,“我們當遠離這不人道的哲學,即約束人只按照自己基本的需要使用事物,卻因此禁止人享受神的慈愛,也剝奪人一切的情感,使人宛如木頭”。聽友們可能覺得有點奇怪,加爾文宗給人的印象是最刻板、樸素的,在英國,它乾脆就稱自己為清教徒。

問:加爾文區分物質生活的必須與享受,這對從事商業、工業活動的新教徒,有什麼影響?

答: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這部書中,對天主教與新教的特色有個很一般化的對比、概括。他認為,根據一般人的印象,“天主教更注重來世,其最高理想更具禁慾苦行色彩,這無疑會將其信徒培養的對現實的利益無動於衷,在新教一方,這種解釋被作為抨擊天主教生活方式中禁慾理想的根據。天主教則非難說,正是因為新教把全部理想世俗化,才搞得人人唯利是圖”。不過我要馬上提醒聽友們,天主教的苦修傳統是真實的,但羅馬教廷的腐化、墮落也是真實的。韋伯的概括,是就各自的教義和教規而論,並不能說明一個教派內部的複雜情況。他還引一位作家的話說,“天主教更為恬靜,更少攫取欲,天主教徒寧願一輩子收入不高,但儘可能安穩地生活,也不願過有機會名利雙收,但卻提心弔膽、擔當風險的生活。俗話說,‘吃好睡好,兩者擇一’,用在這裡,就是新教徒寧願吃得舒服,天主教徒則樂意睡得安穩”。不過,韋伯也特別指出,在歐洲各地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的表現,並不完全一樣。現實的情況,倒是“在苦修來世,禁慾主義,宗教虔誠為一方,以身體力行,資本主義的獲取為另一方的所謂衝突中,最終將表明,雙方實際上具有極其密切的關係”。不過,就像我們在前面說過的,加爾文派確實是把“一種異乎尋常的資本主義商業意識,和一種滲透着支配整個生活的極其狂熱的宗教虔誠,天衣無縫地結合在一起”。讓韋伯着迷的是孟德斯鳩的一句話,“英國人在世上所有民族中,取得了三項最長足的進展,即虔誠、貿易和自由”。這三者是如何結合在一起的,它又如何促進西方世界的轉型,下次我們來看看韋伯是怎麼解釋這個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