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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與解構的智者米歇爾·福柯 第九節 權力的奧秘之二

音頻 10:20
米歇爾.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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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分鐘

[提要]福柯以富歇所擬定“少年犯監管所制度”為現代懲罰制度的開端,其用意在於揭示一種新的監獄制度,在社會規訓與懲罰中的意義,那就是在現代社會中,規訓與懲罰從觸及皮肉轉向觸及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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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上次你談到社會刑罰制度的轉變,今天是否可以更詳細地介紹一下,我想聽友們對這個問題會有興趣。

答:好的。今天我正是要深入談談這個問題。這幾乎可以說是現代社會結構的支柱。我先引用福柯研究專家詹姆斯·米勒的一個概括。他把達米安所受的酷刑和富歇所擬定的新規章稱之為“兩種不同的景象”。他說:“一個是當眾行刑,另一個是模範監獄,它們反映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懲罰辦法,兩種不同的實施社會法規的方式。第一種方式表現的是國王的統治意志,其攻擊目標是肉體,它慘無人道、觸目驚心、令人厭惡。第二種方式表現的是現代法制,顯示了某種周密的考慮,是井井有條的、苦行僧似的、令人麻木的”。請聽友們注意,這兩種刑罰方式,第一種用極殘酷的方式施加於肉體,它讓人印象強烈,想起就害怕。第二種是靜悄悄的,不事張揚的,讓人渾然不覺。福柯是在分析古典時期與現代的刑罰制度,可我要和聽友們說,這套東西,我們曾親身經歷過。凡經過中國文化大革命的聽友,可能會同意這一點。文革初始,紅衛兵是大打出手,每次揪鬥地富反壞右、走資派都是皮帶亂舞,血肉橫飛。這個時候的刑罰,是福柯所謂的古典時期的刑罰,也就是說它直接針對肉體,並且像我們上次所說的,帶有儀式性,其典型代表就是所謂“批鬥會”。但在這個殘暴時期達於頂峰的時刻,官方突然傳達據說是毛本人的意思,要“文鬥不要武鬥”。用毛的原話說,“武鬥只觸及皮肉,文鬥才觸及靈魂”。這個所謂武鬥就是肉體刑罰,而文鬥則是靈魂的改造。有意思的是,福柯在論古典時代和現代刑罰的區別時,說過幾乎一樣的話。他說:“既然對象不再是肉體,那就必然是靈魂。曾經降臨在肉體的死亡,應該被代之以深入靈魂、思想、意志和欲求的刑罰”。福柯引用18世紀法國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馬布利的話:“如果由我來施加懲罰的話,懲罰應該打擊靈魂而非肉體”。

問:這可真有意思,福柯和六十年代激進左派關係密切,這裡面也有毛派,不知他知道不知道毛澤東也有這個看法。

答:福柯確實曾經一度對文革有過興趣,那個時期左傾是法國知識界的時髦。不過很快他就對這一套反感了,以至到後來有人問他和馬克思主義的關係,他很不高興,說別跟我提馬克思,我早就和那一套分手了。好,我們還是回到福柯的文本。詹姆斯·米勒總結說,“在《規訓與懲罰》的核心處,有一則簡單的、能讓人一目瞭然的哲學童話,因為福柯所討論的監獄,不僅是那種由看守監視着的,由磚石和鋼鐵構築起來的監獄,它同時也是一種內在於人心中的監獄,一種由良心監視着的、由人的自然傾向和愛好構築起的監獄。從這個層面上看,福柯的這本書,是一則關於靈魂的寓言”。我們知道,所謂寓言,不過是用語言包裝起來的現實。比如拉封丹的寓言,每一篇都是對社會現實和人心的描摹,那麼福柯的這個寓言反映的是何種現實呢?據福柯的觀察,現代刑罰制度始於兩個明顯的變化,其一,刑罰不再是一種公共景觀,這一點很好理解,比如現在的市政廣場,當年叫格拉夫廣場,就是個用來執行死刑的地方,同時也是巴黎市民觀看一出活劇的場所。每逢有行刑的日子,市民成群結隊,前往觀賞。刑罰就是一個公共景觀。中國北京有菜市口這個專門展示殺人的場所。像明末袁崇煥的行刑,就招來上萬人觀看,行刑後愚民甚至爭啖其肉。是啟蒙之光把這種野蠻暴露出來,讓肉體,甚至是罪犯的肉體,不再是社會狂歡的刺激物。第二個變化是,現代刑罰把古典時代加諸肉體的痛苦,改成剝奪自由,因為刑罰的對象不再是受刑人的肉體,而是他的靈魂。所以懲罰就帶上了改造的任務。這個變化非同小可,用福柯的話,“他們給合法懲罰機制提供了一種施行控制的正當權力,不僅控制罪犯,而且控制個人,不僅控制他們的行為,而且控制他們的現在和將來的可能狀況”。而且,“在歐洲建立了新的刑罰體系的150-200年間,法官逐漸開始審判罪行之外的東西,即罪犯的靈魂”。

問:這一點我們從中國的現代刑罰制度中也能看出來,所謂勞動改造、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答:對,就是這樣。但是福柯從這個變化中看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就是圍繞着懲罰方式的變化,產生了圍繞司法體系的一系列專業人士。從前的懲罰只需要獄卒、劊子手,最多有個牧師。現在不一樣了,福柯說,“由於有了這種新的限制,劊子手這種痛苦的直接製造者被一個技術專業人員大軍所取代,他們包括監獄看守、醫生、牧師、精神病專家、心理學家、教育學家等等。他們反覆宣稱,肉體和痛苦不是法律懲罰行動的最終目標”。福柯指出這些事實,為了說明什麼呢?請聽友們注意,福柯提出了一個命題,“權力製造知識”。他說,“或許,我們應該完全拋棄那種傳統的想象,即只有在權力關係暫時不發生作用的地方,知識才能存在。只有在命令要求和利益之外,知識才能發展。或許我們應該拋棄這種信念,即權力使人瘋狂,因此棄絕權力乃是獲得知識的條件之一。相反,我們應該承認,權力製造知識,而且不僅是因為知識為權力服務,權力才鼓勵知識,也不僅僅是因為知識有用,權力才使用知識。權力和知識,是直接糾纏在一起的”。我們知道英國大哲培根的那句名言“知識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而這裡power一詞也恰恰也就是權力。所以在福柯看來,知識就是力量,暗含着知識就是權力。

問:這個解釋很獨特,細想想也有道理。

答:是,不過我們多次說過,福柯受尼采影響極大,詹姆斯·米勒指出:“第一個把懲罰技巧同人類靈魂的製造聯繫在一起,從而將殘酷和暴力的問題,放到現代思想史中心的人,正是尼采。而且福柯不止一次地承認過,他在哲學上得益於尼采及其論證方法。在《規訓與懲罰》出版後不久的一次談話中,福柯說,“如果我想自命不凡的話,我就會用《道德的譜系》來作我正在從事的工作的總標題了”。那麼,我們該如何理解權力和知識的關係呢,下次我們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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