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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與解構的智者米歇爾·福柯 第十節 權力的奧秘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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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福柯以一種獨特的視角來解釋權力,在他那裡,權力關係不僅僅是命令與服從的關係,而是深入到社會各個層面的網絡關係。人們在這個網絡關係中,憑藉知識帶來的地位,彼此博弈,每一種權力關係都是獨特的,在國家政治結構的權力之外,存在各種微觀權力,它們彼此作用,推動着社會的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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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們通常所理解的權力,就是命令和強制的力量。但福柯論權力,似乎要複雜得多。

答:是這樣。福柯的權力學說,和一般政治學中的權力學不同。我們說起權力,難免會想到意大利人馬基雅維利,他的名著《君主論》就是專門研究統治者如何運用權力,來鞏固自己的統治,消滅敵手。中國先秦時的韓非的思想,也是教統治者如何把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韓非子》其實就是一部權術教科書。這些東西,可能就是我們平時想到權力這個概念時,湧上我們心頭的內容。但福柯的權力說,卻比這個傳統的學說,要廣泛複雜得多。福柯有一部重要的著作《性經驗史》是專門研究人類的性活動和權力的關係。在這部著作中,他花了很大的篇幅來闡述他的權力觀。在他看來,所謂性壓抑是權力懲戒而造成的後果之一,是權力在調控着人類社會的性活動,有時嚴酷有時放縱。而福柯的理想是:“讓革命與幸福,或者革命以一個更新更好的肉體,或者革命與快感共存。這樣就可以與權力唱反調,說出真相和享受快樂,把覺悟、解放和多種快感聯繫起來”。很明顯,他這裡所說的權力,就不僅僅是政治權力,還包括來自社會各個領域的禁忌與壓制。所以為了了解福柯心目中的權力,我們先要聽聽他自己對權力不是什麼的說法。他說,“我不想把權力說成是特定的權力,即確保公民們被束縛在現有國家的一整套制度和機構之中。我也不想把權力理解成一種奴役的方式,具有與暴力不同的規則形式,最後我還不把它理解成一套普遍的控制系統,其中一個要素或一個組織控制另一個要素或組織,並且依次影響到整個社會”。

問:那他所說的這個權力,遠遠大於我們常說的權力機構,似乎是一種社會組織。

答:是這樣。實際上福柯已經不從統治權這個角度來理解權力,他的權力有以下幾個特點:首先,它不是通過所有權來施行統治,比如奴隸主對奴隸的那種權力,那是因所有權而來的支配權。因為現代社會已經廢除了奴隸制,但權力仍然在發揮作用。沒有所有權的統治,可以以僱傭勞動制的形式進行。工人不屬於工廠主,他是自由勞動力市場的一個主體,但他只要找工作、被僱傭,他就被一種權力所制約。因此福柯說,“施加於肉體的權力,不應該被看作是一種所有權,而應被視為一種謀畫。它的支配效應,不應被歸因為佔有,而應歸因於操縱、計謀、策略、技術運作,人們應該從中找出一個處於緊張狀態和活動之中的關係網絡,而不是解讀出人們可能擁有的特權。它的模式應該是永恆的戰鬥,而不是進行某種交易的契約,或對一塊領土的征服”。我們還以一個工人與工廠主之間的關係來解釋。在福柯看來,權力不是單向的,而是雙方各自擁有自己的權力,工廠主有僱傭和解僱的權力,工人有抗爭、罷工、制約工廠主的權力。所以在福柯那裡,權力不是一個物,你有我沒有,而是一種關係,一種雙方在不斷行使中的活動。但是我請聽友們注意,福柯考察權力的對象,是他自己所處的西方民主社會。他的這種分析模式對於蘇俄、中國那樣的共產專制國家,恐怕要打相當的折扣,因為專制國家的權力形式,完全是另外一碼事兒。

問:這倒並不難理解。在民主制度下,權力不是單向的,沒有對象,權力就是虛無。

答:沒錯。所以才有福柯對權力的第二層解釋。在權力實施的過程中,會形成雙方戰略位置的變動,甚至相同地位的團體也會出現權力衝突。福柯說,“它們不是固定在國家與公民的關係中,也不是固定在階級區分處”。斯蒂芬·夏皮羅解釋這一點時說,“福柯並沒有設想權力關係可以在階級之間,或國家與公民之間加以簡單區分。相反,權力以一種更複雜的關係發揮作用,權力的路徑之所以常常被複雜化,是因為每一個群體都擁有自己的小團體。所有這些小團體又擁有其自身的獨特性,親緣關係和敵對關係”。這我們可以從法國不同的工會,比如工人力量、全國總工會、團結工聯,在這次反對退休改革的活動的衝突中看出來。工會本來是擁有相同利益的群體,但它們會為捍衛自己的小團體的權力彼此爭鬥。福柯對權力的第三層解釋更有啟發性,他提出了“微觀權力世界”的概念,也就是社會權力的分布,不是簡單區分為政權與治下的臣民,而是一個活動的網狀形態。福柯說:“這些權力確立了無數衝撞點,不穩固的中心,每一點都可能發生衝突,甚至發生暫時的權力關係的顛倒。這些微觀的權力關係的顛覆,並不遵循‘全或無’的法則。這就是說社會中權力的運作,像一張起伏不定的網,每一個網節都可能在起伏中互相衝撞。這些衝撞可能會在整張網的某個局部引起變化,但並不造成翻天覆地的改變。

問:福柯對權力概念的重新審視,意義何在呢?

答:他的深層用意,在於解構啟蒙運動以來的西方思想主流信條,即權力終將在理性的審視與監控下服務於社會。權力終將在人類認識能力的提升所獲取的真理面前馴服。但照福柯思考的新角度,權力與社會並非對峙的二元結構,而是互相糾纏在一起的。權力滲透在社會的各個層面,普通人也因他所擁有的專業知識而具有了權力,比如當精神病醫生斷定,某一個殺人犯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他就是在運用知識提供的權力,將這個殺人犯從罪責中解脫出來。所以福柯說,“不相應地建立一種知識領域,就不可能有權力關係。不同時預設和建構權力關係,就不會有任何知識”。所以權力不僅是否定的力量,壓迫的力量,它還是一種生產性的力量。它生產知識,知識又反過來強化權力。聽友們要注意,福柯所謂的權力,是一種社會運行中,個人與機構,個人與個人,團體與團體的互相博弈。所以這就從根本上否定了馬克思的被壓迫階級通過奪取政權而獲得解放的學說。因為革命造成的政權更迭,會迅速反彈回原狀,社會中的各種權力博弈方式仍會繼續。一個社會中各種權力的組合、分化、壓迫、反抗的存在,使一個社會成為有機體。而那種用暴力清除、禁止、剝奪一切民間權力,也就是民間的活力的社會,是不正常的,是註定要走向死亡的社會。中國當前的黨權社會,就是這樣一個邪惡的怪物。眼前武漢大瘟疫的爆發,就是它剝奪一切民間權力的惡果,也是它必將死亡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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