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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培瑞談莫言的寫作風格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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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一般外國讀者對中國文學的興趣是基於輕浮的神秘感,很少理解深層,很少知道三七二十一。神秘感,再加上莫言寫性和暴力多,再加上諾貝爾獎,我覺得莫言作品會瘋魔一時,但名留青史?--不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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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客問  莫言的寫作風格及其他
作者:林培瑞
(轉自《縱覽中國》2012年12月10日
 

一、莫言幾次提過以馬爾克斯為師,他的所謂Hallucinatory realism(魔幻現實主義)和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的Magical realism屬於同一流派嗎?莫言和加西亞•馬爾克斯有何不同?莫言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莫言的魔幻現實主義,是根植於中國文化的嗎?在中國文化中有哪些 表現?

林培瑞:說莫言是“魔幻現實主義”是給他貼“外插花”,很表面,也帶有西方中心主義的色 彩。是的,莫言本人提過以馬爾克斯為師,但這也是常規。中國作家,從80年代以來,常常喜歡說拜讀過西方某某的作品,深受過誰誰的影響,但這些話得一一地分析,不能全盤接受。中國作家覺得沾點國際的“光”有一定的時髦價值,同時外國人的虛榮心也得到滿足:看,遙遠中國的神秘作家吸收了我們的文化,我們在世界上領先。好!

莫言說故事的來源更容易在中國傳統找到。山東老百姓說書,向來有誇張、虛構、神話的傳統,挺好玩的,把這些因素罵為“迷信”可以,把它比作“魔幻現實主義”也未嘗不可,但畢竟不是外國的東西。中國書面文學傳統裡頭有“聊齋志異”之類的“現實主義裡頭出現不現實的東西”的現象;又比如,莫言喜歡的血腥描寫,殘酷武打,“水滸傳”很容易找到,“水滸”也屬於山東的文化遺產。為什麼不用“聊齋”或“水滸”來套莫言呢?非要說他是“魔幻現實主義”反映一種崇洋媚外的態度。不必要。

我的意思不是說文學影響不能跨國際。有時候真的有這種影響,但我們必須在具體文字找到,不能空泛地說。比如,張賢亮寫“煩惱就是智慧”肯定是先讀了索爾仁尼琴的“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這問題不用問張先生。看他的小說就夠了:那麼多概念和細節那麼相同,受了影響是沒有問題的。北島先看了法國象徵派的中文翻譯再創造了他自己的中文詩句也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但莫言的超現實與馬爾克斯的超現實是不同類型的。馬爾克斯更抽象,更概念化;莫言更具體,更個別。馬爾克斯讓讀者懷疑自己的宇宙觀的框架;莫言請讀者欣賞一些怪現狀。

二、有評論家認為“紅色經典”對莫言有影響,你覺得莫言受這些作品的影響嗎?為什麼?

林培瑞:可能有,我不知道你指的“評論家”具體怎麼說。但總的來說,莫言的小說創作里很少發現“延安傳統”的痕跡。他完全是“黨的作家,”但黨性不是“文學上”的黨性,是在政治態度上的黨性。莫言膽子小,奉迎、討好體制,哪怕是暴政的體制。這兩點(一方面不寫紅色經典,另一方面討好上面)很完美地統一在他身上。他自己對此也很自鳴得意。

三、我注意到,《檀香刑》第一句和《百年孤獨》的開頭一句話很相似。還有孫眉娘幻想孫丙被砍下的頭顱自己滾回家,和《百年孤獨》血流回家報兇訊的情節很像。您怎麼看這些相似處?

林培瑞:我不覺得我們得把這個村婦的幻想看得那麼重要。這個細節並沒有對整個故事有重大的影響、對人物的刻畫也不起重大作用。

四、《檀香刑》裡面有一些對外國人在中國的所作所為的描寫。您對書中的外國人形象怎麼看?

林培瑞:書中對外國人(德國人)的描寫並不多,基本特徵就是笨手笨腳、頭腦簡單、殘酷貪婪,但主要的內容不是關心外國人的,那些德國官兵只是故事的背景,或者說 是一個導火索,故事的血肉內容都發生在中國人之間。莫言的《紅高粱》里也有日本人活剝中國反抗者人皮的情節,我覺得僅從這兩個故事看,莫言對外國人的刻畫很簡單,而且與清末和民國時期中國民間對外國人的妖魔化區別不大,就像義和團、白蓮教所宣傳的那樣。我沒發現莫言對這種愚昧進行了自己的獨立思考,只是符合了共產黨在六四以來的民族主義教育。

五、《檀香刑》里,莫言津津樂道殘酷的刑罰。您怎麼看這種成為藝術的殘酷?它在表現什麼?它意味着什麼?

林培瑞:莫言善於刺激感官,給普通人的感官慾望一個表達的空間。但他的思想概念都是老 套的:外國侵略者、腐朽殘酷的封建統治者、義憤填膺卻盲目落後的民間反抗者,都沒有超出一個受過多年共產黨教育的讀者的想象。能起嘩眾取寵、聳人聽聞的作用,但沒有精神上的啟發。與魯迅筆下看刑罰的“看客”不一樣。《檀香刑》里,小太監受刑嬪妃會嘔吐、暈倒,看孫丙受刑的百姓會痛哭。魯迅筆下的旁觀者麻木、冷漠,引發讀者深思。

莫言和他的讀者(至少是中年以上的讀者),在下意識里對殘酷那麼感興趣,不可能與毛時代的大饑荒與文化大革命分開。莫言用義和團時代來發泄這種恐 慌心理,而不正面描寫毛時代(規模更大的多)的殘酷,也是莫言配合暴政體制的一個 表現。

六、莫言關注的是中國鄉土生活,你覺得可以吸引世界讀者嗎?感覺他的影響力大不大?

林培瑞: 一般外國讀者對中國文學的興趣是基於輕浮的神秘感,很少理解深層,很少知道三七二十一。神秘感,再加上莫言寫性和暴力多,再加上諾貝爾獎,我覺得莫言作品會瘋魔一時,但名留青史?--不大可能。

七、在您看來,莫言算是中國最好的作家嗎?您如何評價他獲獎這件事?在您心中,能跟莫言媲美的中國作家還有嗎?

林培瑞:莫言自學,從來沒有懂文學的老師或編輯幫忙,我不願意太苛刻。但他很難算中國最好的作家。他能跟魯迅,蕭紅,張愛玲比嗎?天壤之別。

主要的問題是語言粗燥,寫得太快,不小心,語病多,比喻先後不配合。(外國人,包括諾貝爾委員會,一般看不出這個層面。在不少地方,葛浩文的英文翻譯改善了莫言的中文。)

有的評論家把莫言歸類山東鄉土作家,因為故事背景是山東,風俗習慣是高密縣的,但莫言的語言不是山東方言,基本上是一種共產黨時期的教育的產物。比如《檀香刑》里晚清時代的風流少婦口中發出了“領導者”的字眼,這種毛病要是偶爾少見的話,那也不必大驚小怪,但在莫言的作品裡到處能夠發現。

五四以來,中國現代文學的一個普遍問題是新的白話文,受了西方文法影響以後,比較簡單、乾癟。因此許多較好的作家都喜歡用點方言寫小說,三十代年最優秀的作家,像沈從文(湘西方言)、老舍(京腔)、吳組緗(安徽土話),都可以算是有諾貝爾文學獎的水準(據說沈從文和老舍也曾經被考慮過)。莫言比他們差太多了。80年代以後掌握了『鄉土對話』方言的作家,比如賈平凹,高曉聲,王朔,都在這方面比莫言強得多。要是問誰繞開了共產黨時期的“翻譯體”語言的話,那鍾阿城或格非比他強得多。要是問寫小說的技巧,那白先勇與金雪飛(哈金)強得多。要是說作家的氣節和視野的寬闊,那鄭義和廖亦武比莫言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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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廣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