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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與解構的智者米歇爾·福柯第七節 理性與瘋癲之四

音頻 12:00
Michel Foucault
Michel Foucault Exeter CAIP/Public domain
29 分鐘

[提要]莎士比亞戲劇是人類精神世界取之不盡的寶庫,人類的諸般情感、各類愛恨情仇,交織一起,都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得到充分的表現。福柯常常拿莎士比亞劇中人物作他分析瘋癲的樣板。這實際上也是對人的精神世界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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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上次你已介紹了福柯所區分的三種瘋癲,似乎他還言猶未盡。

答:沒錯,他接着就開始分析第四種瘋癲,他把它稱作絕望情慾的瘋癲。他給這種瘋癲的定義是:“因愛的過度而失望的愛情,尤其是被死亡愚弄的愛情,別無出路,只有訴諸瘋癲。如果它會導致死亡的話,那麼正是在死亡中,情侶將永不分離”。福柯舉出的例子,就是莎翁名劇中的女主角奧菲利亞之死。聽友們想必很熟悉這部戲,但是我還是來介紹一下這個女主角的身份和她的命運。她是丹麥宮廷大臣波羅涅斯的女兒,哈姆雷特最後是死在她的哥哥雷奧提斯的手中,當然雷奧提斯殺死哈姆雷特是中了僭主克勞狄斯的奸計,而克勞狄斯又是哈姆雷特要復仇的對象。雷奧提斯和哈姆雷特決鬥的原因,又是要為奧菲利亞報仇,因為他認為奧菲利亞是因與哈姆雷特 的愛情瘋癲而死。但是,如果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福柯就不會拿它來當樣板。在奧菲利亞和哈姆雷特的愛情關係中,始終糾纏着這一對情侶的瘋癲。哈姆雷特為復仇而裝出的瘋癲,被波羅涅斯,也就是奧菲利亞的父親解讀為因愛而起的瘋癲,而奧菲利亞自己卻真是因愛瘋癲,因瘋癲而死。我們下面來看莎士比亞是怎樣在劇中一步一步地鋪墊,最後把這場瘋癲戲變成人類瘋癲史上最偉大的悲劇,而福柯又是怎樣從這出悲劇中,解讀出瘋癲的意義。

 

問:這個方法很新穎,以一部戲劇為樣板來分析,聽友們會更加容易理解。

答:我們試一試。首先,奧菲利亞告訴她父親,哈姆雷特來見她:“他的神色是那樣凄慘,好像他剛從地獄裡逃出來,要向人們講述地獄的恐怖”。波羅涅斯立刻就問她,“他因為得不到你的愛而發瘋了嗎”?按照福柯的說法,瘋癲有兩個功能,它既揭示真理又掩蓋真理。這個功能,隨着人類社會發展而變化。福柯說:“從中世紀直到文藝復興時代,瘋癲是作為審美的和世俗的事實而存在,然後在十七世紀,從出現禁閉狂人的做法開始,癲狂便經歷了一個沉寂的、被排斥的時期。它在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時代,曾具有表現和啟示真實的功能。而這時,它已失掉了這一功能,成了可笑的、虛妄的病態”。接下來,波羅涅斯又拿到了哈姆雷特給奧菲利亞的信,這封情書是真實表達了哈姆雷特對奧菲利亞熱烈的愛情,但是這個時候僭主克勞狄斯開始要探查哈姆雷特的這個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們在戲中立刻就能看到福柯所講的,瘋癲既揭示真理又掩蓋真理。廷臣波羅涅斯說,“我肯定相信,我已經發現了哈姆雷特發瘋的原因”。因為他自以為,哈姆雷特的瘋,是因為他禁止他女兒接受哈姆雷特的愛情,所以哈姆雷特瘋了。這個老頭自作聰明地說,“他遭到拒絕以後,心裡就鬱郁不快,於是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着,他的精神一天恍惚一天,這樣一步步發展下去,就變成現在這種我們大家都悲傷的瘋狂”。而我們知道,哈姆雷特的瘋狂,是為了掩蓋他復仇的目的,而在他對奧菲利亞的愛情上,他是一點也不瘋。而福柯所謂的絕望情慾的瘋狂,是隱藏在另一處。

問:那顯然是奧菲利亞的瘋狂。

答:對。但莎士比亞卻讓波羅涅斯設一個局,他要叫哈姆雷特和奧菲利亞見面,讓僭主克勞狄斯和王後在幕後觀看,以證明哈姆雷特的瘋狂是為情所致。就在這個局中,莎士比亞讓哈姆雷特說出名言,證明“瘋狂的人,往往能夠說出理智、清明的人說不出來的話”。比如,讚美人的本性的那段最著名的話:“人類是一件多麼了不得的傑作!多麼高貴的理性!多麼偉大的力量!多麼優美的儀錶!多麼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麼像一位天使,在智慧上多麼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這話反映出文藝復興時代,人開始認識到自己的力量,對自身有充分的信心。但是福柯還指出,“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瘋狂、瘋癲總是與死亡謀殺為伍”。他說,“將要變成骷髏的頭顱,已經空虛,癲狂就是死亡的顯形”。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在癲狂那裡,生與死的界限是不清楚的,正因此莎士比亞讓哈姆雷特就生死問題講了那段著名的話,“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這個生存還是毀滅,就是死還是活的問題。好,奧菲利亞終於上場了。哈姆雷特開始對她說一些瘋狂的話,不但不表示對她的愛,反而羞辱和刺激奧菲利亞。奧菲利亞說,“殿下,您曾經使我相信您愛我”。哈姆雷特說,“你當初就不該相信我,因為美德不能熏陶我們的罪惡本性,我沒有愛過你”。奧菲利亞又問他,“那我是受騙啦”?哈姆雷特回答,“我們都是些十足的壞人,一個也不要相信我們”。這下子奧菲利亞絕望了,開始了她的瘋狂。因為她完全不明白哈姆雷特的瘋狂之下隱藏着什麼,也不明白哈姆雷特對她真實的感情。奧菲利亞說,“我曾經從他音樂一般的盟誓中,吮吸芬芳的甜蜜。現在卻眼看他的高貴無上的理智,像一串美妙的銀鈴,失去了協和的音調,無比的青春美貌在瘋狂中凋謝”。

問:這可真是一個顛倒的瘋狂。看似瘋狂的人心裡清醒,清醒的人卻要變成瘋狂。

答:你總結得好極了。這就是福柯分析瘋狂的用意之一。當社會對某些人下了瘋狂的診斷,事實卻可能是社會是錯的,而瘋狂卻暗含着真理。那個僭主克勞狄斯卻是很明白這一點。當他看到哈姆雷特和奧菲利亞的對話後會說,“他的精神錯亂不像是為了戀愛,他說的話雖然有些顛倒,也不像瘋狂。他有些什麼心事,盤踞在他的靈魂里,我怕它也許會產生危險的後果,大人物的瘋狂是不能聽其自然的”。接下來,哈姆雷特無意中刺死了躲在門後偷聽的波羅涅斯,讓失去了愛情和父親的奧菲利亞真的瘋了,並且掉進河裡淹死了。我們在前面講過,福柯指出在中世紀,人們認為治療瘋狂最有效的東西是水,所以有愚人船,它隨波逐流,似乎可以在河流中衝刷瘋狂。奧菲利亞死於水中,而且是在瘋癲狀態中,這就恰好證明了福柯所說的,“水不僅能把癲狂載走,而且它還可以凈化瘋癲”。世界美術史上有兩幅著名的畫,描繪了這個場景,。一幅是博斯的《愚人船》,一幅是拉斐爾前派畫家米萊斯的《奧菲利亞》。福柯巧妙地運用莎士比亞的戲劇,來論述瘋癲的第四種形式“絕望情慾的瘋癲”。不過聽友們要記住,福柯分析的四種瘋癲形式,都是為了一個主題,“瘋癲不僅是心理症,也是一種社會文化結構的變形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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