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論壇

在台港人鍾慧沁:香港屬於港人要努力經營出來的香港

音頻 15:51
在台灣的香港人以沒有主辦單位形式發起的「無大台」「遍地燭光悼六四」活動,2020年6月4日晚間在台北自由廣場前舉辦,民眾在活動開始時默哀致意,紀念「六四」31周年。現場一度達2000人參與。圖為參與民眾穿著支持香港的上衣參加「六四」紀念活動。
在台灣的香港人以沒有主辦單位形式發起的「無大台」「遍地燭光悼六四」活動,2020年6月4日晚間在台北自由廣場前舉辦,民眾在活動開始時默哀致意,紀念「六四」31周年。現場一度達2000人參與。圖為參與民眾穿著支持香港的上衣參加「六四」紀念活動。 © 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

2020年的6月4日,香港每年一度的維園燭光紀念晚會30年來首次未能獲得警方批准。儘管警方提出的理由是新冠病毒疫情下的限聚令,但在北京決定繞過香港立法會,由全國人大全權制定港版國安法的背景下,這項禁令尤其有其特殊的意義。然而,禁令沒能阻止港人燃起燭光,在維園,在各地,也包括在台灣。2016年移居併入籍台灣的港人鍾慧沁女士是台南綠餐廳蝸篆居的店主。 她雖然選擇了去台灣實現自己的創業夢想,但沒有忘記港人堅持不懈的民主抗爭,餐廳二樓,是她組織文化活動,幫助台灣人了解香港的平台。她也將香港近年無大台、無領袖的社會運動模式帶到了台灣,她自主發起在台北自由廣場“遍地燭光悼六四”紀念活動。6月4日晚,這場沒有任何組織動員,只靠口耳相傳聚集起來的活動一度吸引到兩千人。鍾慧沁女士接受了我們的電話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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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社會運動的健康成長,是每個人都出力參與”

法廣:鍾慧沁女士,您好。今年的六四,您在台灣自主發起了“遍地燭光悼六四”紀念活動,採取的是香港自去年返送中運動以來的無大台形式。為什麼選擇這樣一種“無大台”,無組織、個人發起活動的方式呢?

鍾慧沁:大家好。我覺得首先要說的是,過去台灣有不同團體舉辦六四紀念晚會或其他形式的活動,但今年我發現沒有團體準備在廣場上舉辦活動,再加上鑒於香港目前的政治狀況, 我們預期在維多利亞公園不太可能點起蠟燭,我覺得我作為一個香港人,同時也是70年代出生、見證過六四事件的中年人,有責任承傳薪火,在一個自由的空間,在一個廣場上點燃燭光。我的初心是想在代表自由的廣場上,點燃蠟燭,邀請自己認識的香港朋友,然後通過朋友再邀請朋友這樣的模式發起活動。後來發現有很多人想要加入,我學習香港年輕人過去一年的抗爭精神,也就是“無大台”,也就是一個社會運動更健康的成長,是每個人都要出力參與。當然要有一個人邀請發起,但是怎樣參與,每個人可以自主。所以,我就不太想像香港(維園燭光晚會)那樣有一個主辦單位(法廣註:香港每年的六四燭光紀念晚會通常由支聯會領頭髮起)。

這次大家去參與的時候,每個人自己帶來不同的蠟燭,用自己的一些方法去紀念六四,用自己的方法去參與支持香港,我覺得,那個晚上是很漂亮的。

透過六四紀念, 延續香港抗爭的力量

法廣:您今年在台灣紀念六四。除了地點的不同外,您認為,今年的六四紀念,是否意義與往年不同?

鍾慧沁:當然不一樣,因為過去我們在香港參與六四晚會的時候;最初的二十年,我們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要出來支持中國的維權人士的一次集會。但是,當香港的民主也開始被打壓的時候,尤其是經歷雨傘運動後,我們知道在維多利亞公園紀念六四有有可能被中國大陸滅聲的時候,香港人就開始有一個心理準備:有一天,中共也會打壓我們。今年,香港政府又以疫情的理由,拒絕批准在維多利亞公園舉辦紀念會的時候,大家當然很生氣。我們也看到最近這一年香港的狀況是,只要有人出來,有集會的動作,無論是什麼主題,警察都可以不理性地用暴力,去抓人、打人、傷人。那我覺得,今年無論我們人在香港,還是在外地,我們都有透過參與六四紀念,同時把抗爭的力量延續下去,就是要對抗中共的打壓。我也覺得,無論是31年前的六四,還是現在的香港,我們共同面對的抗爭對象是同一個,就是中共政權,所以我們有一句口號一定要在廣場上喊出來:結束一黨專政。

法廣:香港在雨傘運動後,有些人對紀念六四的形式產生懷疑,也有人認為應當將港人的民主努力與中國內地的民主未來切割開來。但是,從香港今年紀念六四的活動在被打壓和禁止的情況下,仍然有人點起燭光來看,是不是應該說實際上,無論是內地,還是香港,民主努力是共同的,不可切割的?

鍾慧沁:那些人要切割的想法是他們很抗拒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所以覺得那(六四)是別人家裡的事情。我這次在台北發起紀念活動的時候,也是希望帶出一個內容:第一,在體制上,香港還是在中國治下。在香港可以獨立之前, 我們還是在中國體制下。所以,我們也需要儘力推進中國的民主化。第二,無論是否把自己當成中國人,那個國家發生的一些殘暴的事情,而且它也沒有承認過自己曾可怕地去屠殺自己的人民的事實,那我覺得,作為一個人,我們有責任,而且,我們也需要理解那些受難者的家屬這30年一直被打壓,連悲傷都無法公開表達,我們需要為他們發聲,這是作為一個追求普世價值的人,需要做的事情。

還有,如果我們認為追求民主自由是普世價值,就不需要分得很細,說這個是別人的事情。我覺得,只要你與這件事有同理心的連接,有情感上的連接,就需要去參與,去發聲。

“我只是留着華人血液的香港人”

法廣:您個人對六四有怎樣的印象?1989年時,您還是少年,那時是否意識到北京正在發生的事情?

慧沁:1989年時候,正好香港要面對中國與英國簽署聯合聲明,已經在討論要把香港交回中國。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我們要搞清楚:我是誰?是香港人?是中國人?還是其他?八九民運發生的時候,我很清楚地知道了:我只是一個留着華人血液的香港人,就像很多住在新加坡、住在美國或住在馬來西亞,或其他國家的華人一樣,不等於他是中國人,或者說是現在定義的中國里的人。所以,對我來說,最大的衝擊是,第一,搞清楚自己是誰,第二是發現,原來一個民族活得好不好,不只是有飯吃、有房住、有物質生活、有書讀而已,原來自由民主是我們必須要用生命換來的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所以,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有意識地去認識社會運動,慢慢地從參加遊行、討論一些社會議題開始,進入社會運動。

法廣:香港近些年來社會運動不斷,一直在維護至少是香港目前已經享有的自由。對這些活動,您是否一直關注、是否有參與?

鍾慧沁:我一直有關心,有參與。當然,是不同程度的參與。坦白說,過去在香港,我也不是跑在最前線,或者在很中心位置的人。但我都有參與。比如說(新界)東北收地的抗爭、大嶼山發展的抗爭等等,我都在(抗爭)小組裡面。

對我來說,選擇來台灣生活不是想要離開香港的政治,相反,是想要用通過開一家綠餐廳的理念,把一些土地的議題、一些關於抗拒那種中國式的發展,還有就是把一些社會運動的力量,通過餐廳,通過港台文化交流活動,與台灣人有更深層的交流。

“只要台灣守得住,香港還有希望”

法廣:為什麼選擇在台灣做這樣努力,而不是在香港呢?

鍾慧沁:老實講, 做綠餐廳,我要用本地食材,要用時令食材,這在香港很有限。而且,大家都知道,香港基本上可以說是全球,除美國紐約之外,租金最貴的地方,一家獨立小店在香港就很難生存。

第二個理由是,當時我確定要來台灣的時候,那是2016年,我就開始自己籌畫。那時,我已經走過雨傘運動,我自己覺得可以與台灣人有更多的交流,幫助推動護台抗中理念,這可以幫助香港的社會運動,因為台灣與香港已經變成唇亡齒寒的關係。就是說,只要台灣守得住,香港還有希望,因為香港在體制上已經屬於中國,而台灣在體制上本來就是一個獨立國家,只是中國不承認而已。但是,只要台灣守得住,它可以繼續向更民主、更健康的體制走下去、成為一個國際承認的國家的時候,香港人的抗爭才真的會有希望、有出路。如果台灣可以被中共買下來、或者被中共代理人拿下來的話,香港人的抗爭就少了一個夥伴。所以,我當時就想通過來台灣開餐廳的概念,推廣港台文化交流。

法廣:從您在台灣生活的這幾年來看,您認為台灣確實有被中國代理人收買的危險嗎?

鍾慧沁:對。很明顯啊。所以昨天(6月6日)罷韓成功,我們都很開心,全台灣都很開心!

法廣:香港人常說自己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那現在台灣對於香港人來說,是否又成為一個“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呢?

鍾慧沁:嗯⋯⋯我只能說,對我來說,絕對不是。香港,尤其通過這幾年的抗爭,香港人都很確定:香港是屬於香港人的香港。反過來,我們這些70年代出生的中年人,可能我們小時候,真的覺得自己是“無根的一代”,無論是住在香港,還是住在美國,都是一樣。但是我覺得,經過這幾年的抗爭活動,越來越多的香港更清楚:我們的根就在香港。但是,這個香港是屬於我們香港人要努力經營出來的香港。

我們有些香港人搬來台灣,我不能代表所有香港人,但我自己很喜歡台灣,我本來就有很多台灣朋友, 所以,對我來說,台灣也是我的家,尤其是經過這一、兩年在台灣的生活,和參與台灣的社會運動,我覺得我已經完全被台灣人接受,成為台灣人。所以,對我來說,台灣也不是借來的地方,我也是他們的一份子。

法廣:台灣人怎麼看港人在台灣繼續他們的抗爭?

鍾慧沁:我覺得大部分台灣人都很支持香港人的抗爭。他們也會體會到香港人的痛,因為他們自己也經歷過二二八,和很長時間的白色恐怖,他們知道一個獨裁政府可以用什麼樣的手段,去把人民滅聲,知道人民要付出多少生命和時間,把自由與民主拿回來,把主權拿回來。所以我覺得大部分的台灣朋友是支持香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