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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林培瑞:美國反種族歧視運動是否 “美式文革”?

音頻 15:43
非洲裔美國人弗洛伊德之死在美國多座城市引發大規模“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反種族歧視示威抗議活動。圖為2020年6月12日,美國西雅圖街頭的集會活動。
非洲裔美國人弗洛伊德之死在美國多座城市引發大規模“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反種族歧視示威抗議活動。圖為2020年6月12日,美國西雅圖街頭的集會活動。 REUTERS - LINDSEY WASSON
作者: 瑞迪
39 分鐘

2020年5月25日,非洲裔美國人喬治-弗洛伊德在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街頭在警察執法過程中被一名白人警察跪壓窒息而死。此事件在美國各地掀起大規模反種族歧視抗議浪潮,並在世界各地許多城市得到響應。抗議示威活動規模之大讓任何人都無法漠然視之,無動於衷,旅美華人社團也是如此。但伴隨着反歧視抗議活動的種種暴力行動,以及歷史人物塑像被毀也讓一些包括學者在內的華人想到了文革中的打砸搶,想到了文革中的文藝審查,讓他們認為眼前所見是一場進行中的“美式文革”。相關評論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毛澤東一手發動的文革以及期間發生的暴力,是否可以與美國民主體制下的自由集會以及期間發生的暴力相提並論?被看作是美國的“中國通”的著名漢學家林培瑞先生再三強調,中美兩國政治制度不同,不能一對一地比較。中國的文革是自上而下的運動,而美國的反歧視運動是由下而上的運動,兩者來源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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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廣:近日有些旅美中國學者評論認為,這些伴隨暴力的示威活動與中國的文革相似,認為這是一種“美式文革”。主要有兩個論點:一是示威活動中的暴力,讓他們想到文革中的“造反有理”和“砸爛公檢法”。就這次抗議活動中的暴力事件而言,您覺得它和中國文革中的暴力是否有可比性?

林培瑞:“這種對比表面上看可能有些類似的地方,但是骨子裡是完全不同的現象。我不知道這些人提這種評論是無知、不了解,還是明明知道,卻要把這個用來打棍子。反正這兩個現象非常不同,來源很不同。一個是毛澤東在高層想鬥他的所謂走資派對立面,以此發起文革;而美國(這次反種族歧視示威)是由下向上的一個運動,不是由上而下的一個刺激。所以,在這一點上,(兩者)非常不同。 ”

“可能有些人打砸搶,這一點上從表面上看可能有類似的地方,但是運動的來源完全不同。很難對比。美國的這些暴力主要是趁機會去偷東西,打進鋪子里去拿東西,尤其是好玩的東西,比如四個喇叭的機子,或者其他, 一些運動用品鋪子特別受到損失,因為有些年輕人打進去拿什麼棒球設備等等。但這與文革的暴力不同。文革是為了表現,表現我最紅、毛澤東是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是一個政治比較:你是哪一派,我是哪一派,彼此相爭……其中當然有個人利益,但是最後的目標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政治、為了崇高、為了毛澤東的形象等等。這跟美國的暴力完全不同,(美國的暴力)完全沒有這種政治因素。”

“我還是重申我原來的觀察:中國(的文革)是由上而下惹起的,美國是由下而上惹的。當然不能說中國(文革)沒有下邊的抱怨,它(文革)當然對社會有批評,否則(人們)也不會站出來那麼熱心去當紅衛兵,等等。但是(運動的)刺激是完全不同的。在中國,那時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目標不是為了偷東西。”

法廣:這些人認為美國正在發生文革的另一個論點是,他們認為這次的示威活動在試圖重寫歷史,因為遊行活動推倒了一些歷史人物的雕像,而且像電影《亂世佳人》這樣一直被看作是經典的作品被下架,於是有人想到了文藝審查。就這一點而言,您認為美國是不是正面對一種思想審查、言論審查的狀況?

林培瑞:“……在這個層面上,可以說有相比之處:把雕像拉下來,是要批評過去,當年在中國,也把廟裡的神像拉下來……表面上看是同樣的批評過去的、批評歷史的一個態度。但是,我還是那句話,現在美國的暴力活動把雕像拉下來,是因為這些人真的認為,這些是過去擁有奴隸的一些人的雕像,在這一點上,我對他們在道德上有批評,而且也很憤怒。但中國那時候(拉倒雕像)是上面的政治原因,而不是從底下發起,(人們)是聽上面的,而不是從自己肚子里發出的一種憤怒。”

法廣:您的意思是文革期間的所謂破四舊,更是一種政治框架下,有組織的行動……

林培瑞:“因為上面說可以破四舊、破四舊是對的,所以,去砸雕像、把雕像拉下來,是聽政治的指示,是要表現我最紅、最忠於毛澤東等這種想法,並不是我真覺得對過去的這些什麼孔子、佛啊等的雕像,肚子里有反感,沒有。那是政治目標,不是自己的觀察的一個結果。”

法廣:有人把抗議活動口號"Black lives matter"翻譯成“黑命貴”,更多人翻譯成“黑人的命也是命“。這兩種翻譯文字上不同,但反應的也是兩種不同立場:美國社會是否已經給予黑人足夠的平等權利,黑人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培瑞:“這個問題當然很複雜。你剛才那兩個翻譯,我覺得後者更接近美國一般老百姓的意思。因為 “貴”在中文裡的含義是“比較貴”,“比別人貴”,但它(這個口號)沒有這個含義。"Black lives matter"不是 "Black lives matter more",沒有這個含義。"Black lives matter"的含義就是應該平等,"Black lives "和別的“lives matter”一樣。”

“但你的問題還包含一個更有意思的層面。黑人被壓迫那麼多年,很多人有負罪感,很嚴重的負罪感。有些黑人知道別人有那麼重的負罪感,就想利用它。比如進大學,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等名牌大學是不是特別歡迎黑人申請?那是肯定的。一個中國人或者一個白人申請,即使資格強一點,但學校還是收錄黑人,這是故意的,是為了把我們社會的平等的目標,作為錄取的一個標準,尤其是在學界,或者比較左傾的組織里,這種傾向很明顯。黑人申請工作或者進入一個學校,沾點便宜,是真的。”

法廣:那是不是這種希望推動社會走向更平等的努力有些過頭了呢?

林培瑞:“有人這麼看。但最理想的目標是:皮膚的顏色沒有關係!什麼顏色都無所謂。你腦子怎麼樣、寫得怎麼樣、想得如何、算數怎麼樣等等應該是算的。但是,黑人落後的原因是一個很微妙、很難理解的問題。因為他們是被壓迫很多年,他們的學校是差——黑人的學校沒有白人的或一般學校那麼好,所以,他們畢業後當然弱一點,這也是一個原因。多少是因為他們的天分?多少是因為他們的努力?多少是因為他們的社會關係?這些都很難衡量清楚。因此,政治上有不同的解釋,有的人說完全是因為他們的環境不好,有人說完全是因為他們不那麼努力……我覺得這些解釋都太簡單,而且沒有人百分之百徹底地理解這個問題。”

法廣:由於新冠病毒,很多旅美亞裔也感覺自己受到歧視。在這次反歧視抗議活動中,亞裔社團是否也參與呢,還是覺得那是黑人的事業,與自己無關?

林培瑞:“我觀察,在街上或在電視上,有時候可以看到有中國人或韓國、越南人的面孔,但我主要覺得,這大概是第二代,是已經美國化了的華裔,他們的價值觀和美國年輕人的價值觀變得差不多,而不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有色民族與黑人有同樣的問題, 替黑人說句話,也是為我們這種人說句話……這種信念,我覺得沒有太多,但我沒有做過這樣的民意調查。”

“一般的來說,我不喜歡把美國和中國拿出來一對一地對比:這是美國的文革,那是中國的如何如何,尤其是在政治上。這兩個政治體系是那麼不同,不能一對一地去衡量問題。比如新聞記者,前不久,因為在中國的美國記者被趕出來,美國就把中國的一些記者趕走了。一對一,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這種心理不對。這種比法不對。因為,比如記者,美國的記者是在自由的記者環境里,任務是發現真理(真相?),公布真理(真相?),盡量客觀。中國的所謂記者,很多人不是記者,而是宣傳工作者,是為共產黨收集材料,去打炮。哪怕其中有一些人想做十足的記者的好人,我知道不少,但是他們是帶着手銬跳舞,他們沒辦法做十足意義的記者。所以,我很反感有人以此來說:記者交換是一對一。這兩個制度根本不同。所以,文革在中國的發生,說美國街頭的暴亂是美國的文革,也犯了這個毛病。這兩個制度不同,根本的原因不同。”

 

就形式而言,文革中的打砸搶,與美國或其他國家民間抗議集會中伴隨的多種形式暴力事件的確大同小異,但是文革中的打砸搶與政治高層激勵下的砸爛公檢法的行為相伴而行,而西方國家民間集會並沒有推翻公檢法,雖然各種集會期間時常伴隨着不同程度的暴力事件,但這些暴力行為都將受到司法追究。

華語網絡平台上關於“美式文革”的提法並非始於今日。隨這次反歧視運動,一些此前在華人社交媒體傳播的評論重新浮出水面,諸如“美國版張鐵生”的故事。這些網絡評論稱,2017年一名非洲裔美國穆斯林青年申請入學斯坦福大學時,在申請書上寫了一百個“黑人的命也是命”,居然接到該校的錄取通知書。中文網絡於是熱傳找到了“美國版的張鐵生”。但中國騰訊網站早在2017年4月8日的跟進報道公布了斯坦福大學給這位名叫齊亞德-艾哈邁德的年輕人的錄取通知書的內容。報道指出,齊亞德不是“美國張鐵生”。在斯坦福大學之外,他還接到了耶魯和普林斯頓的錄取通知。而美國頂尖大學在錄取新生時通常採取“整體性評價”,沒有任何單一標準能夠決定錄取結果。招生官想要看到的是申請人在父母提供的平台上,有創造什麼樣屬於自己的成就。您可以在騰訊網站這篇報道中,了解這位一度被華人社交媒體稱作是“美國張鐵生” 的美國青年更詳細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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